这时,远处又开始新一轮的夯土,号子声高亢如雷震荡大地,陈继古叹道:“这石硪【7】重达百斤,得数人配合,先将石硪高高抬起,再使其重重落下,压实浮土,为着配合动作,便有了打硪号子,一人领唱众人合,齐心协力让这石硪起落如飞,湖广的人都叫它打硪歌。”
“若是有人讲话声音大些,本地人便会戏称这人说话像‘打硪’”,陈继古不无感叹。
挖土、抬土、夯土,每一项都是需要些气力的,林致和光看着便觉得有些辛苦,“继古兄邀我来此‘监工’,恐我去堤岸上,反而碍事,我未能出一份力,有何资格前去监工?”
“致和有此仁心,是湖广民众之幸,你来此自然不会碍事。河工辛苦,夜卧江干,昼浸冷水,只除夕元日歇过几天。明日是十五,上元佳节该让民众们休整一番,下午已准备好节礼工钱,只缺个人来发,今日你二人来得正好。”
虽是如此说,若朴就算有些异议,也只能腹诽,恐不是民众得林致和之幸,而是林致和得民众之幸。
事将成,陈继古既不居功又不邀功,而是将这功劳自然地落在林致和头上,她不得不叹服。
“生民如此,是天家之幸,我不曾有什么功德”,听林致和回他这句话,陈继古便觉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一时之间,感动又激动,忙领着他二人往堤岸近处去。
既有节礼工钱,众人俱都欢喜,林致和这差事便丝毫也不难做,虽他只着布衣素服,众人得了陈继古的介绍,也都称他为林御史。
因他年轻丰朗,便有些口快的人笑着问他:“林御史可有娶妻?”
他坦诚回道:“未有。”
那人便又说,“明日上元佳节,荆州府街市上热闹得很,我们楚地女子多艳光,林御史明日若有时间可到街市上逛逛,说不准能得个缘分咧。”
林致和笑着应他,眼神不由自主地飘至若朴身上,陈继古正与她说着如何判断汛期翻沙鼓水之状,她并未看他,陈继古却在无意中撞见林致和的眼神,揶揄若朴道:“你瞧,致和正看你呢。”
她抬眸,便见一双凤眼含情而来,她朝他点头致意,见他也回一笑,不欲再看,便转头问陈继古:“陈先生,若是汛期堤坝有此情状,要如何抢修?”
陈继古在心里笑,她如此好学,他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你既称呼我先生,我便认下你这个学生。土料砂石及人力皆充足的,自然是先堵,将鼓水处填塞。不过也有其他的办法,一则,若是单独的鼓水,便先清理杂物与软泥,便可用土袋设置围井,井内铺设梢料,再用石块杀些水势。二则,若是鼓水处数目有些多的话,可在堤脚处修筑月堤,控制翻沙之势,但此法需择地表坚实之处,亦得注意月堤内水位不可过高。【8】”
待林致和差事办完,已近傍晚,三人回转府衙,梅琼已安置好饭食,自上次见过若朴不打不相识,又听陈继古说了些若朴的事,梅琼便对她有些敬赏。
今日相聚,梅琼见她落落大方,行事不拘礼节,更喜,因梅琼与陈继古的长子今年及冠,她有心促成一桩姻缘,便问若朴可曾许过人家?
这一问,叫剩余三人的心思皆活泛起来,陈继古心想夫人果然敏锐,想必发现林致和对若朴不一般,要谋得二人成就好事;林致和却不做此想,他知陈继古长子已将及冠,梅琼恐怕是为她长子考虑。
若朴则有些为难,她不知梅琼何意,若梅琼牵些别人的线,她拒绝也就拒绝,若是林致和托梅琼相问,她恐怕要令他再度失望。
若朴只好回她:“不曾许过,目前亦无此心。”
说罢,余光偷偷瞥向林致和,他面色如常。
梅琼并不觉得这是拒绝,她想着若朴是个独行江湖的女子,在未经情爱之前,自对姻缘无心,“我见你侠骨剑心,心中多有喜欢。我长子今年将要及冠,与你一般年纪,与你性子相合,若是你愿意,我便让他来见你一见,可好?”
若朴长松一口气,原来只是梅琼的儿子,这放松的姿态便入了林致和的眼,他用指背碰碰杯子,茶还烫着。
还未等若朴回话,陈继古先发话道:“我们那儿子性子顽劣得很,配不上沈姑娘,夫人你莫乱牵。”
他听过梅琼之语,背上不由得出些汗,马上又对梅琼使些眼色。
“夫人与陈府台之子自是青年才俊”,若朴先朝陈继古致歉,又转向梅琼,“谢夫人抬爱,若朴不过江湖女子,无意于婚姻之事。况我行止粗陋,想必入不得令郎之眼,恐遭令郎耻笑,还是不相见比较好。”
她竟见一面也不肯,梅琼又见陈继古忙着摇头,便只能作罢,“无妨,但沈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我不过略提一提,你不必放在心上。”
一时话毕,梅琼便引沈林二人去往住处,待她回卧房时,便见陈继古已在等她,“夫人莫怪,我不是有意落你面子。”
虽然若朴拒绝她,但梅琼实则并不在意,她不过兴起一提而已,本就未曾期待若朴会应,“不要紧,我本就未抱必成的心思。”
陈继古失笑,“你这随口一提,可把你夫君紧张坏了,你难道瞧不出来,那个林致和对沈姑娘有些意思?”
林致和对她有些意思又如何?梅琼点点陈继古鼻尖,“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林致和一个男人,难道除了这位林御史,沈姑娘就见不得其他的男子?况且这林致和就算对沈姑娘有意思,也得问问沈姑娘的心意,你也听见方才沈姑娘说无意婚姻之事。难道这个叫林致和对沈若朴有意,沈若朴就必得回应他?我瞧着呀,这林御史怕是不能如愿喽。”
这,这,还是娘子说得有理哇,陈继古亲亲梅琼的脸颊,“儿女之事上,我还是不如娘子的呀,以后呢,还得娘子多多指教。不过嘛,我还得教夫人知道一件事。”
“何事?”
“夫人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那你便别说罢,我不愿晓得。”
陈继古忙转至梅琼跟前,“夫人,那林致和不是一般人,平日里跟他说话可得注意着。”
“就为这事?他是谁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说你呀,就因着他的身份便想叫我给你做件事,我看还是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