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夫人久等”,她没料到梅琼会特意等她,先致歉意,才又解释,“是城南的徐夫人,家中经商。”
“你是说徐锦云?”
徐锦云是徐夫人之名,梅琼有些惊讶:“我听说过她,只是没有什么交情,若朴你竟认识她?”
梅琼曾请过徐锦云,徐锦云以家中事多不擅交际婉拒。
邓家搬来荆州的日子不算短,陈继古在此地为官也有五六年,二人没甚交情,但又有所耳闻,便说明这其中必有一人不愿主动结交,若朴只好答她:“我与徐夫人也只是认识的关系,也算不上有多熟。”
“哦,是这样”,梅琼心直口快,“我此前下过帖子,但她没应邀,想必是看不上我这等粗俗之人。”
“倒不是如此,徐夫人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因邓家经商,陈府台主政本地,瓜田李下避些嫌疑”,若朴又接着对梅琼说,“而且梅夫人你是豪爽侠义的性子,与粗俗沾不上边。”
梅琼朗声发笑,该说不说,这沈若朴的性子也是太直了些,她不过诈她一诈,她怎么就说实话?
“我瞧你对徐锦云挺熟悉的嘛,若是你下次再见到她,便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是我梅琼慕名结识,让她不用担心”,又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林致和手下做事的,他可不像你这样,随口一诈就说真话。”
她有些尴尬,她自认与林致和并无半点相似,无奈道:“夫人灵慧,我笨嘴拙舌,倒是让夫人见笑。若还有机会见徐夫人,定会转告。”
言语中并无维护林致和之意,也不提他分毫。
梅琼也不愿与她太生分,“不过一句话而已,就叫你学乖了些,我不打扰你,你去忙吧。继古说下午有处河道需疏浚,叫你去看看,你现在出发还能见到他们下样桩,快些去。”
“多谢夫人”,她不敢再说什么闲话,立时牵马奔去江边,待她停好马,河工们正在下样桩。
陈继古捡起节竹根扔向她,“我的好学生又来了,这竹根可得接稳些。”
就这几日能学到些什么呢,她没使空心锨【5】,又没踩踏水车或用戽斗【6】,“陈府台说笑,我没能出力,只能算来看看。”
“样桩【7】下好后,标好深度,再在两岸下信桩【8】,你可知这信桩的作用是什么”,陈继古有心考一考她,十四那日他曾略提过的。
“样桩虽已下定,但依然有可能因人为或是水流等缘故改变,所以要在两岸加设信桩,避免样桩移动位置没有参考”,她只能想到这个。
“你说的不错,但‘人心不平,奸巧百出’【9】,还得防备着取巧的人将淤泥堆至老岸,所以还得下信桩,确保有效疏浚”,陈继古笑着为她解释,基本功用她能想到,可人么,偷懒是本性,适当偷懒也无所谓,但涉及水利旱涝,又征发不少民众,总不能因着一时偷懒而使工程不得成,故需严之又严。
“若朴受教”,她确实没有想到这方面去,又问陈继古,“陈府台明日可还来?”
“明日我不来,九日后要签水利功单【10】时我再来”,毕竟府衙中亦有不少事情,陈继古便只在重要日子亲自前来。
他若不来,她有时间自是可以来,只是陈继古扔给她的竹根是何意,“可是需我捡拾竹根?”
陈继古回过头,瞧着堤岸旁初生的草,“不错,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若朴提出个判断:“竹子生长起来太快,根系又不够深,恐水位高涨时冲走底土。【11】”
“你说的这点也对”,陈继古又捡起节竹根扔给若朴,“竹子这东西长起来不仅快,一长起来便是密密麻麻一整片,易藏獾、鼠,这两样小畜生最爱在堤根处打洞,实乃隐患。再有,这竹节中空,常有蚂蚁,这蚂蚁小不过分厘,蚁群一旦造穴,千里之堤如何能得保全?【12】”
待看过几处样桩下定,陈继古便去稽查千长及百长工次【13】去了,若朴依旧在江岸看他们下桩,每个时辰皆歇息一刻,如有空闲,亦同陈继古一般捡拾竹根,集中在一处以待焚烧。
若朴正歇着,忽有个伶俐的河工与若朴搭话,“这位姑娘,我瞧你在陈府台相熟,想必你也是个读书人吧?”
“认得些字,读的书没陈府台多,不知您怎么称呼”,她笑着回他。
“我姓夏”,那河工也笑着,“姑娘贵姓?”
“夏哥,我姓沈,不是什么贵姓”,喊夏爷、夏伯似乎都不太妥当。
一众人皆笑起来,姓夏的河工笑着回她,“沈姑娘,我估计得大你个三十多岁,你叫我夏哥,还真是把我叫年轻了不少。”
“我看呀,叫他夏爹爹才差不多”,有个年轻小子笑着打趣。
她自是不会去喊夏爹爹的,但也跟着他们笑起来,姓夏的河工才又对她道:“我儿子从北都来了封信,但我只认识几个字,不知沈姑娘能否帮我看看?”
“当然可以,还请夏伯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