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深知了。”赵岩缓缓起身,踱步於堂中,窗外暖风穿帘、树影摇窗,他眼底精光湛然、胸有成竹,“杨公所虑,无非后顾之忧。只要均王能给出足够诚意、许以重爵实权、稳固其位、安其身心,此人必为我等最坚实的臂膀、最可靠的助力。”
说罢,他即刻移步书案之前。
案上宣纸铺展、墨砚澄澈,笔锋静立、纸洁墨香。窗外日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点点碎光,铺在洁白宣纸之上,温润明亮。赵岩抬手执起狼毫笔锋,蘸饱浓墨,思绪清晰、落笔沉稳,字字斟酌、句句严谨,將秦先生带回的卫州实情、杨师厚的態度、心中顾虑、全盘局势,尽数书於信中。
他行文简练、措辞精妙,既点明杨师厚已然站队、心向大义,给足均王信心,又细致写明老將心中忌惮、所求安稳,提醒均王务必厚加封赏、彰显诚意、稳住重臣。
一纸书信,写尽全盘变局、利弊得失。
书罢风乾、叠折封缄,赵岩盖上专属私印,交由心腹快马,日夜兼程、疾驰奔赴东都汴梁,不得片刻延误。
彼时,东都汴梁。
大梁东都之地,繁华鼎盛、市井喧囂,城池恢弘、宫闕巍峨,相较於洛阳的雅致沉鬱,更具帝王东都的雄浑开阔之气。时值春夏交替,汴梁王府庭院辽阔、花木葱蘢,青砖甬道笔直规整,两侧石榴树长势繁茂,枝椏缀满含苞红花,阶下芍药团团簇簇、馥郁盛放,暖风拂过,花香漫庭、落英轻扬,处处是生机盎然的盛景。
王府內苑膳厅清雅明净,雕樑画栋、窗明几净,案上陈设精致、食器素雅,几道清淡膳品摆放整齐,无奢靡铺张之態,尽显均王朱友贞素来低调內敛、沉稳自持的品性。
此刻暮色初临,晚风和煦,朱友贞正与王妃张氏同坐用膳。王妃温婉嫻静、性情恬淡,举止端庄有度,席间轻声敘著府中琐事、市井风物,言语柔和、恬淡安寧。
朱友贞一身素色王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眼间藏著宗室嫡子的贵气,更藏著常年隱忍、深藏不露的城府。他素来谨言慎行、低调蛰伏,在朱友珪残暴嗜杀、屠戮宗室的乱世之中,步步隱忍、处处藏锋,不问朝政、不逞锋芒,只为静待变局、伺机而动。
就在二人閒话浅敘、安然用膳之际,厅外传来一阵轻急的脚步声,王府亲卫统领躬身立於帘外,低声稟报导:“王爷,洛阳駙马府急信,赵駙马专人快马递书,星夜疾驰而来,称是绝顶机密、关乎大局,请王爷即刻阅览。”
听闻“洛阳急信、关乎大局”八字,朱友贞握筷的指尖微顿,温润的眉眼瞬间敛去閒適,周身平和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宗室谋主的沉稳与凝重。
他深知赵岩在洛阳居中联络、统筹旧臣,若无惊天变局、万分紧要之事,绝不会深夜传急信、惊动王府。
“呈上来。”朱友贞沉声开口,语气平稳却自带威严。
亲卫快步入內,双手奉上密封信函,隨即躬身退下,严守外厅、不许任何人靠近。
朱友贞抬手拆开蜡封,展开信纸,目光逐字扫过,神色隨文字流转,从最初的沉静淡然,渐渐变为凝重审慎,最后眼底掠过一丝明亮喜色。
张氏见他神色有变、心绪异动,便知朝局有变、机密大事降临,当即温柔起身,轻声道:“王爷既有公务处置,臣妾先行退下,不扰王爷理事。”
朱友贞微微頷首,语气温和:“辛苦王妃了,內府诸事暂且劳你费心。”
待王妃离去、膳厅閒人尽数退散,朱友贞即刻起身,持信快步走向王府后院私密书房。
后院书房乃是王府最隱秘之地,四周高墙环绕、花木掩映,远离內苑喧囂、外府市井,平日里专供朱友贞处置机密、谋划时局、召见心腹,门禁森严、滴水不漏。
书房之內,紫檀书案古朴厚重,书架林立、典籍满壁,经史、兵策、舆图罗列整齐。窗开一面,迎纳晚风,窗外青竹摇曳、翠影婆娑,晚风入室,携来淡淡竹香,清雅静謐,最宜静心谋事。
朱友贞入內之后,即刻传令门外亲卫:“速请马慎入书房议事,即刻、不得延误,亦不得外泄分毫。”
“喏!”亲卫领命,火速离去。
片刻之间,一道青衣文士身影快步而来。来人正是朱友贞最倚重、最信任的心腹谋士马慎。马慎常年伴於朱友贞身侧,精於权谋、深諳人心、擅长布局拿捏,遇事冷静、思虑深远,大大小小的筹谋布局,皆由其贴身辅佐、统筹规划,是朱友贞蛰伏数年、静待变局的第一智囊。
马慎步入书房,见朱友贞手持密信、神色凝重,即刻躬身行礼:“属下参见王爷。王爷深夜传唤,可是洛阳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贞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將手中密信轻轻推至案前,沉声开口:“你且先看,赵岩自洛阳传来的急信,卫州之事,有眉目了。”
马慎依言落座,俯身拿起信纸,目光快速扫视通篇文字,逐字细读、细细斟酌,神色隨之缓缓变化,读完之后轻轻放下信纸,缓缓舒了口气:“恭喜王爷!大事成矣!”
朱友贞指尖轻捻纸边,眉宇间藏著几分欣慰,亦藏著几分迟疑,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纠结:“孤也知是喜事。杨师厚愿意倒戈相助、共举大义,有北疆兵权加持、元老威望坐镇,诛逆大局已然稳了大半。只是如今有一桩难事,孤迟迟拿捏不准、难以决断。”
马慎抬眸,神色恭谨:“王爷但说无妨,属下为王爷拆解利弊、谋划对策。”
朱友贞缓缓踱步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徐徐说道:“杨师厚此番应允相助,却心存顾虑、不敢全然託付,究其根本,无非是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孤意欲给他一枚定心丸,彻底安其心神、绝其后顾之忧,让他全心全力助孤匡扶社稷、诛灭逆贼。可孤反覆思量,始终拿捏不准封赏尺度。”
他回身看向马慎,眉头微蹙、坦诚解惑:“封赏过重,爵禄滔天、权位无匹,他日事成之后,他功高震主、权重难制,势必成为大梁新的隱患,尾大不掉、难以制衡;封赏过轻,又不足以彰显孤的诚意,显得孤敷衍薄情、吝嗇寡恩,杨师厚歷经世事、心思通透,必然心生失望、暗藏芥蒂,届时心生异心、消极怠事,反而坏了全盘大局。”
“轻重之间,孤实在难以取捨,不知你有何高见?”
马慎闻言,垂眸沉思片刻,指尖轻叩膝头,梳理前因后果、权衡利弊得失,片刻后缓缓抬眸,语气沉稳通透:“王爷顾虑周全、思虑深远,实乃明君之度。其实杨师厚心存疑虑,绝非无端猜忌、小题大做。”
“先帝末年,晚年多疑、猜忌勛臣,无故诛杀王重师、逼反刘知俊,一眾开国老將人人自危、夜夜难安。先帝尚且如此凉薄,更何况弒君篡位、残暴嗜杀的郢王?数年以来,朝堂薄待勛贵、屠戮旧臣已成常態,杨师厚身为硕果仅存的元勛、手握重兵的藩镇,心中畏惧、顾虑被清算,乃是情理之中,换做任何人,都会心生迟疑。”
朱友贞闻言深以为然,微微頷首:“你所言极是。正是知晓他顾虑深重,孤才想要稳妥安抚,奈何始终无万全之策。”
马慎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从容进言:“王爷不必纠结,属下有一策,可化解此局,一虚一实、虚实相济,既显王爷厚恩诚意,又不使藩镇权重失控,两全其美、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