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寨乃是雷彦恭麾下数一数二的大族、嫡系主力,势力庞大、根基深厚,寨主与雷彦恭沾亲带故,地位尊崇,在联军之中权势极大、无人敢惹。昨夜副將带人前去抓捕这名黑水寨战俘时,直接被黑水寨值守头领带人拦阻呵斥。
彼时黑水寨头领当眾冷懟副將:“我黑水寨子弟世代忠於雷公,浴血奋战、从无二心!区区汉军一点小恩小惠,岂能收买我寨族人?你仅凭一句猜测,便要隨意关押我黑水寨嫡系,未免太过欺人!今日谁敢动我寨族人,休怪我等不客气!”
副將忌惮黑水寨权势,深知对方兵多势眾、抱团强硬,若是强行抓人,势必引发两大势力正面衝突,彻底激化內部矛盾,他无权决断、只能暂且退让,最终空手而归,不敢招惹半分。
同样是归来的战俘,同样经歷汉军三日善待、同样身份处境,小寨子弟尽数被无端关押、受尽猜忌屈辱,大族嫡系子弟却安然无事、逍遥自在、无人敢查。
赤裸裸的区別对待、明目张胆的尊卑偏袒,瞬间击穿了所有小寨族人的心理底线。
“凭什么?!凭什么黑水寨的人不抓,偏偏只抓我们这些小寨子的人!”
“这根本不是查奸细!就是借著由头欺压弱小、偏袒大族!”
“我们九死一生从敌营归来,不求封赏、不求善待,只求清白坦荡!如今无端受冤、亲人被拘,天理何在!”
“姓张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我们小寨族人!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公道!否则我们绝不罢休!”
愤怒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迅速传遍整片深山据点。丰寨、青寨、锦寨、金丝寨等所有弱势小寨族人,尽数被彻底激怒,长久以来被大族欺压、被权贵偏袒、被无端猜忌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两千余名小寨士卒、族人自发集结、聚拢成团,手持刀矛棍棒,浩浩荡荡奔赴据点核心的主洞之外,层层合围、声势浩大,將整座主洞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群情激奋,所有人目光坚定、怒火满腔,齐声高呼,要求张鄴出面,当眾给所有人一个公道、给所有被拘战俘一个清白说法!
震天的呼声迴荡山谷,气势汹汹、撼动山林。
主洞之內,张鄴听闻外头震天的譁变之声,看著层层合围、怒目相向的两千余族人,脸色瞬间铁青难看,周身气压阴沉到极致。他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身侧的副將,眼神凌厉、满是怒意。
副將垂首躬身,满脸委屈无奈,低声解释:“將军,属下昨夜並非刻意偏袒。那名黑水寨战俘是黑水寨主远亲,黑水寨士卒全员抱团阻拦,態度强硬,属下若是强行抓人,势必当场引发械斗,彻底大乱军心,属下无奈,只能暂且退让,本想今日另行处置,谁知消息走漏,酿成今日譁变……”
“无用!”张鄴低声冷喝,“一时退让,换来全局动盪!你可知这群族人一旦彻底譁变,不用汉军来攻,我们便自行溃败!”
副將满脸愧疚,垂首不语。
张鄴心中清楚,眼下两千余人怒气衝天、抱团施压,若是处置不当、无法服眾,势必引发全军內乱、寨子互斗,届时这座深山据点便会自行溃败、不攻自破。局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
张鄴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怒与难堪,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你即刻带人前往黑水寨驻地,將那名未被关押的黑水寨战俘,立刻捉拿归案,一同关押候审!务必带回,不得再行退让!今日必须做到人人平等、军法无偏!”
“属下遵令!”副將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带著一队精锐亲兵火速奔赴黑水寨驻扎山洞。
片刻之后,山洞外传来一阵短暂的爭执怒骂,隨即归於平静。副將果然將那名黑水寨战俘强行押回主洞。
与此同时,黑水寨带队的头领得知族人被抓,勃然大怒,带著数名亲兵紧隨其后、快步闯入主洞,立在张鄴身前,目光冰冷、语气强硬,带著赤裸裸的威胁:“张將军!我黑水寨族人忠心耿耿、绝无叛心!你无端抓我寨子弟,寒我族人之心,此事没完!你给我等著!”
面对赤裸裸的挑衅与威胁,张鄴此刻已然被逼到绝境,无路可退。他若是退让,便会彻底寒了所有小寨人心、威严尽失;他若是强硬,便会彻底得罪黑水寨这一嫡系大族。
权衡利弊之下,张鄴只能硬起心肠,冷脸强硬回懟,寸步不让:“军法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大族小寨、无论亲疏贵贱,但凡归来战俘,一律需要彻查奸细、对质清白!你黑水寨子弟若无异心,何惧审查?若再寻衅滋事、阻挠军令、藐视军法,连同你一併按违令论处,绝不姑息!”
话音鏗鏘、掷地有声,丝毫不惧黑水寨的权势威压。
洞外集结的小寨族人听闻对话,又见素来跋扈囂张的黑水寨子弟,也被一视同仁、捉拿关押,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復,紧绷的情绪渐渐鬆弛。既然做到人人平等、无有偏袒,眾人再无闹事藉口,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归返驻地。
一场险些彻底爆发的大规模族群譁变,终究被强行压制了下来。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风波看似平息,心底的怨气、猜忌、隔阂与对立,却早已深深扎根。
一眾小寨族人,自此对张鄴彻底心寒、心生不满,认定他平日里偏袒大族、欺压弱小,心中积怨难消;权势鼎盛的黑水寨,也因族人被拘、顏面尽失,彻底记恨上了张鄴,对其心生怨懟、不再信服。
张鄴看似用强硬手段暂时稳住了局势、维护了军令公平,实则左右不討好,一手得罪了底层万千小寨族人,一手得罪了核心嫡系大族。
联军內部的团结、蛮寨之间的和睦、上下一心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离心离德的种子已然悄然生根发芽。
远在龙阳县城的刘靖,依旧稳坐县衙、从容布局。
他从未亲自插手深山据点的纷爭,从未刻意挑拨离间。可他三日善待、尽数放归的四百战俘,已然化作四百颗温柔却致命的棋子,悄无声息潜入雷彦恭的腹地,不费一兵一卒、不费一箭一矢,便搅动蛮部內乱、分化军心、撕裂阵营。
以柔克刚、以善破坚、以利离间。
这盘以蛮制蛮、不战屈人之兵的棋局,已然步步落子、招招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