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浊气散尽,清风穿枝而过,拂去满地杀伐戾气。
萧凛盘膝坐于青石之上,双目微阖,沉心调息。方才强行压制邪印、极限出剑重创黑袍邪修,让他神魂耗损剧烈,心口那道潜藏的邪主印记,正隔着千里虚空,与中州禁地的血色石像遥遥共鸣,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经脉传来细密的刺痛。
窥天境九重的灵气运转周而复始,尘心心法的清圣剑气一遍遍冲刷神魂,勉强将躁动的邪力重新锁回深处。只是他心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雪域种下的神魂烙印,早已与禁地封印绑定,邪主不醒,此印便永世难绝,只会随着浩劫加剧,日渐侵蚀他的道心与血脉。
林婉如跪坐其身侧,指尖源源不断渡出纯净的九尾狐妖力。妖族本源灵气至柔至净,最能中和邪煞,一点点抚平萧凛受损的经脉。她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羽睫掩去眼底的忧色,声音轻细如风:“萧哥哥,你的邪息比之前更重了。中州禁地邪力滔天,再往前,共鸣只会越来越强。”
她从不惧前路生死,唯独怕眼前之人,被这无解的邪印一点点吞噬,最终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年少倾心,步步相随,她所求从不是苍生大义,只是护他安好。
“我无碍。”萧凛缓缓睁眼,眸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封印动荡一日不止,邪印便一日难安。唯有深入禁地,寻得上古封魂术,方能彻底断除此祸。”
一旁,谢无妄倚着古树而立,指尖摩挲着万魂幡的阵纹,脸上惯有的散漫彻底褪去,眉眼沉凝如铁。
他混血的血脉极为特殊,既能容纳正道灵气,亦能感知世间一切阴邪诡气。方才一战之后,他周身的血脉悸动从未停歇,那股来自中州禁地的古老邪威,远比雪域祭坛更加沉郁、更加恐怖,带着跨越万年的荒芜与暴戾。
“不是我们想找封魂术,是邪主在等我们上门。”谢无妄抬眸望向中州天际,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之下,暗流汹涌,死气沉沉,“方才逃走的黑袍邪修只是弃子,目的就是消耗你的灵力、引动邪印共鸣。从我们踏入中州地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掉进他布了千年的局里了。”
三人皆是少年翘楚,历经数次死战,早已褪去学院时期的青涩懵懂,看透了正邪博弈的凶险残酷。
短暂调息完毕,三人起身整顿衣袍,再度腾空而起,御剑朝着中州腹地疾驰而去。
越往深处行进,十六洲的天地异象便愈发骇人。
往日流转清润灵气的天地,此刻灰蒙蒙一片,日光被厚重的邪雾遮蔽,昏暗如暮秋长夜。大地干裂,草木枯死,沿途村落荒无人烟,断壁残垣遍地,曾经安居乐业的中州百姓,早已或逃或亡,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空气中漂浮的不再是单纯的魔气,而是混杂着天地法则破碎的絮乱气息。
“七大封印松动,果然最先遭殃的就是中州。”林婉如望着下方荒芜大地,心底泛起阵阵寒凉,“邪祟横行,生灵涂炭,这才是浩劫真正的模样。”
从前在云巅学院听师长论道,只知邪劫凶险,直至亲眼所见满目疮痍,才懂所谓苍生浩劫,从来不是纸面空谈。
萧凛眸光沉冷,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邪主借禁地之力蚕食封印,待七印尽碎,便是魔族大军入侵十六洲之时。我们必须在封印全崩之前,找到封魂秘术,稳住天地根基。”
谢无妄凝神感知着四周密布的隐形阵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对劲,整片中州腹地,被一张巨型幻阵笼罩了。层层叠叠,互为表里,外人闯入只会迷失方向,永远靠近不了禁地核心。”
他阵道天赋冠绝同辈,一眼便看破这片天地的诡异。看似荒芜无序的中州大地,实则是一座覆盖数千里的上古迷阵,天然隔绝内外,既是禁地的屏障,也是邪主养势的温床。
“层层幻阵?”林婉如蹙眉,“那我们如何寻路?”
“不用寻路。”
萧凛心口微微一热,邪印轻轻震颤,竟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牵引之力。
他瞬间了然,声音低沉:“邪印与禁地同源,它……在带我找路。”
这是枷锁,亦是捷径。邪主想要借印控他,却也让他成为唯一能穿透层层幻阵、直达禁地核心之人。
利弊相生,祸福相依,大抵便是如此。
三人不再迟疑,循着邪印的微弱指引,冲破层层雾瘴,一往无前。
千里之外,寒洲绝境。
风雪未歇,冰崖万古寒凉。
苏清歌一身素白衣袍立于冰封雪原,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坚冰,身前是纵横千里的风雪绝境。
她刚刚斩灭一头窥天境十重的冰魔,断念剑剑锋染霜,无半分血腥戾气,依旧澄澈清冷。一剑收势,周身灵气归一,没有半分多余波动,苦修多年的剑心,早已做到心剑合一、不动不惊。
寒洲是十六洲极寒之地,也是世间浊气最稀薄、道心最澄澈的苦修之地。
数月以来,她孤身闯冰渊、斩魔祟、破秘境,以最苦的修行磨砺己身,凭借极致自律与坚韧,稳稳扎根窥天境九重,与萧凛三人修为齐平。只是她的修行,无人见证,无人帮扶,默默独行于世间角落。
寒风猎猎,吹动她单薄衣袍,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孤绝坚定。
她始终恪守初心,不信情爱、不恋羁绊,以为孤身独行便是最稳的道、最正的途。
可就在方才,她心头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不是灵气异动,不是魔祟来袭,是极远的中州方向,有一道桀骜跳脱的气息,骤然剧烈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