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克跟在皮特身后,低著头走路,总觉得那些战士的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他不是皮特的亲叔叔,他知道。他只是个邻居,一个住在隔壁棚子里的老鞋匠。
他算哪门子的亲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跟著,手里攥著那个装工具的破包。
又走了一会儿,皮特停下来,指著路边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大棚说:“到了,这就是种马铃薯的地方。”
比克第一个冲了过去,趴在大棚的塑料膜上往里看:“哥!那里面是什么?是土吗?”
皮特点头:“对,那就是土地净化车处理过的土。”
老马克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在大棚门口往里看。
大棚里面是一片平整的土地,顏色是深褐色的,看起来鬆软而湿润。和他在下巢见过的那些废土完全不一样——下巢的土是灰黑色的,硬得像石头,表面散发著工业废气的味道和血腥气。
而这里的土,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刺鼻,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好闻。
比克已经钻进了大棚,蹲在地上,伸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细细地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老马克!你来看!这土好软!”他回头喊道。
老马克犹豫了一下,也弯腰走进大棚。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果然是软的,手指轻轻一按就陷进去一个坑。
他忍不住抓起一小撮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土质细腻,没有那些尖锐的废料颗粒,也不粘手。
“这就是土地净化车弄出来的?”他问。
皮特点头:“对。卡夫雷贤者做的那个大傢伙,压过之后就能把废土变成这种土。我们好多战友现在都在这里当农夫呢。”
老马克“哦”了一声,把土丟回地上,拍了拍手。
“除了顏色和气味不一样,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他嘟囔了一句。
比克还在那儿玩土,皮特笑著把他拉起来:“行了,別玩了,晚上还有庆功宴呢。走,去宴会的场地。”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大空地。空地中央摆著几十张长条桌和椅子,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空地的一头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上面放著话筒和几把椅子,周围还掛著彩色的灯串。
“就是这儿了。”皮特找了张桌子坐下:“宴会晚上才开始,咱们先在这儿歇会儿。”
比克爬上椅子,两条腿晃来晃去,兴奋地四处张望。不时有皮特的战友路过,看见他就停下来打招呼。
“皮特!这是你弟弟?”
“对,我弟弟比克。”
“哟,小子挺精神啊!晚上多吃点!”
比克被夸得不好意思,缩著脖子笑。
老马克坐在旁边,把破包放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里的人都是军人的亲属——父亲、母亲、妻子、孩子。他们坐在一起聊天说笑,和自己的家人其乐融融。
而他呢?他是个冒牌的叔叔,一个拎著破工具包混进来的老鞋匠。他坐在这里,就像一颗沙子混进了米堆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皮特在和比克说话,声音不大,但老马克听得见。
“……当时我们就趴在那个帮派分子的据点外面,队长一声令下,我们就衝进去了……”
“然后呢然后呢?”比克的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就是打唄。那些帮派分子看著凶,其实都是些软蛋,被我们一衝就散了。我追著两个傢伙追了三条街,最后在一个巷子里把他们堵住了……”
皮特一边说,一边比划,逗得比克咯咯直笑。
老马克听著,心里却越来越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破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有说有笑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简直是个笑话。
一个鞋匠,坐在军人的庆功宴上,算什么?
老马克忍了一会儿,终於还是忍不住了,叫了声:“皮特。”
皮特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