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台淡淡一笑,话里带着深意:“姐姐也知晓,干爹素来不差银两用度的,想要托他办成事,光凭几句口舌可不成,总得拿出些实在的东西做酬谢,方才有用呢。”
曹月容听了却浑身僵得像根木头。
晴台这回不看她了,心下冷哼,又懒懒卧回美人榻:“姐姐若是考虑好,明儿个再来吧……”叫了身旁丫鬟的名儿,“宛心,送客吧。”
待曹月容出了门,绘仕女游春的紫檀木大屏风后才转出一个四五十岁,素面白净的男子。
只见他一身玄色暗纹曳撒,头戴儒巾,腰间松松系一根黑丝软绦,坠着一块雕祥云纹样的象牙牌,上头明晃晃刻着东厂兼司礼监全衔,侧边镌忠字编号。此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杨盛全。
晴台瞧见他出来,眼波一横,轻哼一声,语气带几分醋味:“这回干爹可满意了?”
杨盛全闻言缓步上前,俯身去亲她小嘴,又凑到她耳边,嗓音是阉人惯有的阴柔,戏谑道:“那樱桃果真一股子酸味。”屋内的丫鬟早已见怪不怪,自觉撩帘退下。
晴台拿手去堵他的嘴,又酸了几句:“府里那几个还不够,又想着添人,只怕往后我真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杨盛全哄她说不可能。心下却想,论容貌,曹月容虽谈不上绝色,且只及晴台七分,却胜在风情韵味,往女人堆里一站,真叫人挪不开眼。
杨盛全早馋她馋得心痒痒,可恨当初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原想借着他干爹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脸面将人要过来,却不想竟叫楚成远先下手为强。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她倒是没怎么变,如今嫁做人妇,反而身上那股子女人味儿更足了。
今日听她主动上门,竟勾起从前那抹欲念出来,而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已足够撑起他的歹念。
眼下日头正好,离老太太的寿辰只剩两日的光景,楚家内院这会子闹哄哄的,丫鬟、婆子还有小厮进进出出。
因西跨院的景致好,寿宴便也在这头办。又是老太太六十大寿,严氏极为重视,凡事亲力亲为。
不仅采买来各种名贵四季花木点缀,一并请了许多花匠修整园子,又采办大红寿帘,织金椅搭,福寿纱幔等各类喜庆物件,决意拿出一番排场宴客。
兰璎点的唐菊也送来了,正在院子里晒着,不似寻常单色的品种,皆是一花多色的稀罕款儿。
她房里的木棉、木香并春桃三个小丫头觉得甚是稀奇,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不停。蔷薇很安静地在一旁给花儿浇水。
中途严氏盯着下人修整那些花花草草,便进来歇了口茶,见到院子里的唐菊,夸她选得好,老太太见了必定欢喜,又说了一嘴曹姨娘出门散心的事情,只坐了一刻钟的工夫,便又跨出院门忙活去了。
兰璎觉得奇怪,曹姨娘现在必定急得口舌生疮,哪有心思出门散心。
正要细想,却见门上的婆子提着一只虎皮鹦鹉过来了,说是有人要送给她。
兰璎问是谁送的:“怕不是给老太太的,却误送到我这里来了。”
婆子笑得既恭敬又笃定:“是给大小姐您的,那人特意嘱咐,说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呢。”说着比了一下那人的身形外貌,是名小厮模样的男子。
兰璎不认识。
上一世,这时候的她除了楚兰鸢和萧衡,跟外头的人几乎不怎么往来,心下觉得应该是谁家哪个不起眼的小厮送来的。
婆子将鸟笼给了牡丹,又毕恭毕敬对兰璎道:“那人还说了,这鹦鹉灵性得很,大小姐只要对着它说‘吟诗’,它便能吐出几句诗文来。”言毕请辞离去了。
木棉笑嘻嘻凑过来:“当真?”说罢,用指尖逗弄了几下鹦鹉,催它念几句诗听听。
那鹦鹉踩在站杆上,竟真的摇头晃脑开口吟起诗来。
一会儿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①”,一会儿又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②”,诸如此类寄情小诗。
木棉只寥寥听懂什么“红豆”、“相思”的,便问兰璎什么意思。
兰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她也不懂。
木棉却是不信,一脸贼笑,脑瓜子两头转,跟春桃还有木香说:“保不齐是陆公子送的呢,许是想小姐想得紧,托这鸟儿诉相思之苦来了。”
兰璎无奈。她也觉得这确实像陆流一贯的风流做派,但她又不喜陆流,听了难免不受用,只得佯装愠怒,对牡丹使了个眼色。
牡丹顿时便敛了笑容,肃声道:“没大没小的,还不快散了干活去。”几个丫头一时作鸟兽散。
兰璎让牡丹找个地方将鸟笼挂起来,又说:“往后院里禁‘吟诗’二字。”
岂料那鹦鹉听见“吟诗”两字,又开始摇头晃脑背诵诗句,兰璎不由气结。
牡丹应是,却也忍不住垂下首,抿唇淡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