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邪那美因生下火神而死。丈夫伊邪那岐思念妻子,追至黄泉。伊邪那美要求丈夫不要看她,但伊邪那岐违背约定,点燃火炬,看到妻子腐烂的尸身,后惊恐逃跑。伊邪那美深感羞辱,由爱转恨。伊邪那岐逃到黄泉比良坂,用千引石堵住坡道。夫妻从此决裂。
我和京治还小的时候,就在绘本上读过这个故事。黄泉入口“黄泉比良坂”,通常都被认为在岛根,松江市与安来市交界地区。我开始以为要去这个地方。但雫姬否定了。
“不必把《古事记》的内容当回事,这毕竟是平安时代的贵族写的,意图太明显。”雫姬一再强调。
京治用手机稍作检索,皱着眉毛。“像是神话政治。”他总结,“神明成为人治的工具了。”
雫姬转动尾巴,“没错,可以把这本书当作神明与人类身份对立的转折点。有神明对书的内容很反感,但表现得太过了,结果不尽人意。以后和你们慢慢讲吧。言归正传。”金光一闪,她恢复狐仙原型,皮毛间闪烁钻石尘埃似的光点,“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岛根。我们要往东北走,去青森县。具体位置是陆奥市的火口原。”
“陆奥市……火口原……?”京治回忆着,恍然,“恐山!”
“嗯哼。”雫姬晃动尾巴,再示意他把木兔光太郎的身体放到自己背上,用衣服做绳子固定好。
我对恐山印象不好,没有亲自去过,但弥漫硫磺气味,烟雾缭绕、鲜有植被的荒地,怎么都叫人喜欢不起来。
“现在恐山取代了黄泉比良坂,成了新的黄泉入口吗?”京治问。
“从民俗文化和大众心理上讲可以这么认为。日本人不总爱把自然奇观与民俗信仰融为一体吗。下个月有恐山秋大祭,那时门会开。不过我们等不到那时候。”
门指的什么门,不用雫姬解释我们也知道。恐山成为死者国度的入口,这也是人类改变神明生态的体现吧。
像之前那样堵住京治的嘴和耳朵,遮好眼睛。他和木兔学长,两个人被雫姬驮在背上,我跟在雫姬身后,飞奔在太阳雨的小路。经过白鸫神社上空,明显看见下面正在发生混战。雫姬说,商业街的店主们都来帮忙了。今夜敢来投奔白鸫,趁机对市民动手动脚的妖怪都会被收拾。
“那只狛犬也在。”我望见了,又发现小家伙身边还有几只大狛犬。
“有的是他一窝的兄弟,有的是其他神社的神使。”雫姬笑了,“关东的神也不都是只说不做,无动于衷的。我是说虽然少,但还是有的。”
这话真辛辣。
“那几个大人物不阻止我去黄泉闹事吗?”
“因为你更可能一去不回。既然有人代劳,为什么还要亲力亲为,倒还把手弄脏了。”
“这算神明间商战吗,不怎么精明啊。”
“是不如人类职场精彩呢。你回来后,我给你讲我在律所听过的八卦,量大管饱。”
雫姬按捺着倾诉欲,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显然她对我很有信心,一点不觉得我这样初出茅庐,不伦不类的姻缘神会输给被黄泉的女主人。是因为受后世影响,人类文化引发的歪曲不可逆转吗?即便是神话时代的缔造者,这位古老的神明也无可避免被架空力量,日渐虚弱。
越往北走,风中的凉意渐渐加剧。
稍微接近恐山一带,与世隔绝的异界感就扑面而来。从遥远处就能望见的大片荒芜灰白色,就像是黄泉的风景在现世投影。
恐山的地理太特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火山臼。硫磺刺鼻的味道弥漫。土壤酸化,几乎寸草不生。中心区域只剩下嶙峋的岩石与沙土。水的颜色又蓝又白,有时又有诡异的绿从蓝中透出。说这些水是从黄泉那边流过来的也不为过。我甚至默默开玩笑,要是伊邪那美愿意,她完全可以通过硫磺矿物贸易实现财富自由。可是死人的国度存在市场经济吗?这玩笑真不好笑。许多现世的常理在黄泉都行不通。
虽然入夜了,但也远不到深夜时分,可恐山的夜晚仿佛凝滞在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周围没有人类聚居,没有光污染,月亮和群星的照明本应直达地表。但硫磺雾从荒石堆、从枯灌木……从四面八方到处渗出来。天体的光连天体本身都被酸化腐蚀,溶解成一滩黯淡的糊糊。
“啊啊,这鬼地方!”
铺满火山灰的石子地。雫姬四足无处安放似的快速踱步,最后她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下。京治搀扶木兔学长顺势滑下去,不过脚下的嶙峋坑洼同样让他行动不便。没办法让木兔学长平躺。
“我鼻子要废了”雫姬翻着白眼,她原本闪亮的金黄皮毛已经变得灰扑扑的,“我现在哭都哭不出来,一点办法没有。”
“别哭了,真瞎了划不来。”
我观察周围,高高低低的石子山,夜风吹得插在地上的彩色小风车吱吱作响。这动静并不单纯,里面有孩子的声音。早夭的孩子无法在现世享受童年,风车转动象征着父母为孩子带来的玩具,希望他们在彼世能够快乐。
京治摸索着碰到我肩膀,我知道他的意图,但没答应,我在他手心上写字。让他继续保持不听不说不视的状态。离得最近的地藏菩萨,上面有人影闪过,一个接一个。
“是小孩的幽灵。”雫姬说,“但不让赤苇接触是对的。这个点,好孩子早就上床睡觉了。”
“你觉得这些孩子太贪玩了?”我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渐渐多起来。
“我理解他们舍不得父母,想要多逗留一阵。但一直赖着不走,就要出事了。”雫姬尾巴一甩,像毛茸茸的大手包住赤苇的脚。我目睹几粒火花迸溅,有孩子痛呼,接着是跑远的脚步声。
“我不能再给你带路了。”雫姬说。
“无妨。后面的事交给我,你看好他们两个。”
我在京治手心留言嘱咐。他眉毛紧拧着,即便答应我的要求,表情仍然沉重。我干脆把雫姬一条尾巴塞他手里。
雫姬下意识嗷呜一声,眼睛睁圆,扭头一瞪,又马上妥协了,“好吧好吧,现在是特殊情况。”
京治捏着狐狸尾巴,愣住。他做叹气状,一边摇头,意思是拿我没办法。
“我要去黄泉了。走哪边?”我再三确认脖子上的红线缠好了,赤苇也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