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珩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他不信她。
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等她露出马脚,等她往外递消息,等她跟太子那边的人接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院子里种地、看书、睡觉,日子过得比他这座别院里任何一个仆从都安分。
现在她来了,半夜三更,赤着脚,披着外衣,来给他熬药。
为什么?
他张口想问,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寒毒发作的时候,他的喉咙会痉挛,连水都咽不下去,更别说说话。
沈明姝没有看他。她从灶台上把药汤倒进碗里,端着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喝了吧。”她把碗递过去,“驱寒的。”
萧烬珩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药,汤色深褐,上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药味很浓,辛辣刺鼻,不是他平日里喝的那种。
“干姜、肉桂、当归。”沈明姝报了药名,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都是温补的东西,没有毒。你要不信,我先喝一口。”
她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太辣了,辣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然后把碗重新递过去。
萧烬珩看着碗沿上她留下的那点水渍,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碗。
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碗在掌心里晃了几下,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没感觉到,把手收回去,垂在膝盖上。
萧烬珩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
药汁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可那股热乎气从胃里往外散开,慢慢渗进四肢百骸,把他骨头缝里的那股子冷意一点点往外挤。他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又烫又麻。
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沈明姝接过碗,放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她看了一眼他被汗浸透的中衣,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床薄被子,皱了一下眉。
“你这样躺一夜,明天会更重。”她说。
萧烬珩没有说话。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床薄被子扯下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披风——就是新婚那夜她提醒他穿的那件。她把被子和披风一起拿过来,蹲下去,先把披风裹在他身上,又把被子搭在外面。
她的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笨拙,裹披风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头发,又赶紧松开。可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露出抱歉的表情,只是抿了一下嘴,继续把被子掖好。
萧烬珩靠在床沿上,裹着那床薄被和厚披风,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滚。哪个都说不出口。
“你能自己上床吗?”沈明姝问。
萧烬珩试了一下。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刚用力,一股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炸开,他的脸色白了一瞬,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沈明姝没有说话,弯下腰,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腰,往上抬。
她很瘦,力气也不大,托着他往上抬的时候,胳膊在抖。萧烬珩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压在她肩上,她几乎是被他压得往下坠。
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把他往上托,从地上托到床沿,从床沿托到床上。最后他整个人倒在床铺上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躺好。”她喘了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
萧烬珩仰面躺着,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汗珠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她没有擦,只是直起腰,后退了两步。
“药我放在桌上,明天早上让墨尘热一下再喝。”她说,“炭盆别灭,添炭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屋子点了。”
说完,她弯腰拿起地上的空碗,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