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珩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
他忽然想起墨尘说过的一句话——“太子妃在后院种的,不是菜,是当归。”
当归。她要等大半年,等那些苗长大,等秋天收了晒了炮制了,才能用。
她连大半年后的事都想到了。
萧烬珩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了一点血色。他动了动手指,看着它们在阳光下微微弯曲,又伸直。
这双手,以前握过刀,握过弓,握过笔写诏书。后来寒毒越来越重,手指开始抖,连碗都端不稳。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残在这座院子里,等人来收尸。
现在,有人不让他就这样。
萧烬珩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他不信命。
可他开始觉得,沈明姝这个人,跟他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做的事,他一件都解释不了。不是因为他太笨,是因为她做的事不符合他认识的所有道理。
一个人花自己的银子,偷偷摸摸地给另一个人治病,不求回报,不邀功,甚至连让人知道都不愿意。
不是傻子,就是……他找不到词。
萧烬珩睁开眼睛,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
沈明姝又蹲在后院那块地旁边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褙子,头发用木簪挽着,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给当归苗松土。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把土翻开,怕伤到根。
晚翠蹲在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沈明姝偶尔应一句,声音小,听不清。
萧烬珩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灰色身影,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当归。
写完了,他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被子是新换的,比冬天那床厚了一些,是晚翠前几日从街上买回来的。他知道那是沈明姝让买的,花的是她的银子。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被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当归的气味——不是被子上的,是他身上带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沈明姝到底在图什么?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他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看着她。
不是怀疑,是想看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