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穿过院子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变成了墨黑色的线条,戳在暗红色的天幕上。
她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晚翠已经把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正在往里面塞一包桂花糕。
“小姐,这是刘婶做的,让您带上路上吃。”晚翠把包袱系好,放在桌角。
沈明姝在窗前坐下,没有回答。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东厢房的灯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看了一会儿那团光,想起方才萧烬珩叫住她的样子。他叫了她的名字,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去吧”两个字。
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说,只是叫一声,确认她还在。
“小姐?”晚翠见她不答话,又喊了一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明姝收回目光,“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晚翠应了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灯,退到外间去了。
沈明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又看了一眼窗外。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院子里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
她闭上眼睛。
初十,卯时。
天还没亮透,沈明姝就起了。换了件八成新的秋香色褙子,头上戴了支赤金衔珠步摇,脸上薄薄上了一层脂粉——比平时讲究了些,毕竟是老夫人寿辰,太素了不好看。
晚翠已经把马车雇好了,停在巷口。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站着的时候两条前腿在抖。
沈明姝看了一眼那匹马,没说什么,上了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巷口,拐上大街。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晚翠坐在车沿上,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方向。
“小姐,您说咱们走了,殿下那边……”
“刘婶在。”沈明姝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药不会断。”
晚翠“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从城北走到城东,越走越热闹。永宁侯府在东城的甜水巷,巷口有两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沈明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侯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有青帷的,有蓝帷的,还有一辆朱漆的,车檐上挂着东宫的灯笼。
沈明姝的目光在那盏灯笼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车帘。
东宫也来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晚翠扶着下了车。
别院里,萧烬珩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刘婶熬的,跟沈明姝熬的味道一样——干姜、肉桂、当归、黄芪,还是那个方子。
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后院没有翻土的声音,廊下没有晚翠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砖地发白。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正房那扇关着的门。
她走了。
萧烬珩收回目光,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