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子萧景琰的贴身侍从,姓高,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正站在门槛外面,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吩咐。
沈明月看见他站在那里,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她方才说“让人去取件干净的来”,这话没说给谁听,但自然会有人去传。传话的人出了门,碰见高侍从,高侍从顺理成章地就会进来送帕子——然后,一个太子身边的贴身侍从,进了女眷的家宴,亲手给废太子妃送帕子。这话传出去,能编出多少个版本?
沈明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放下帕子,端起酒杯,对老夫人说:“祖母,孙女敬您一杯。祝祖母身体康健,松柏长青。”
说完,一饮而尽。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了的衣襟上停了停,又移到门口那个灰蓝色的身影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明月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高侍从,又看了一眼沈明姝,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什么。
沈明姝没有给她机会。
“妹妹,”她放下酒杯,看着沈明月,语气平平的,“帕子我用自己的擦过了,不劳妹妹费心。高侍从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让他站在女眷门口,传出去不好听。妹妹叫个人去回个话,就说不用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满桌的人都听见了。
沈明月的脸白了一瞬。
她想解释什么,可沈明姝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门口的灰蓝色身影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了低头,转身走了。
蒋氏放下筷子,看了沈明月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不满,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她端起酒杯,对旁边的二房婶子说了句什么,把话题岔开了。
沈明月在原地站了几息,才勉强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去的时候,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接下来的宴席,沈明月没有再说话。
她低着头,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酒,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像画上去的,一动也不动。
沈明姝吃完了饭,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她的衣襟上还湿着一块,酒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但她没有去遮,也没有去擦。就那么坐着,跟旁边的表妹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表妹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又问了几位长辈的身体。
从头到尾,不慌不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老夫人先离了席,被丫鬟搀着回了后院。蒋氏招呼着客人散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笑意明显比刚开席时淡了许多。
沈明月走过来,又跟沈明姝道了一次歉,说“姐姐莫怪妹妹,妹妹真的不是故意的”。沈明姝点了点头,说“知道”,便带着晚翠回了东跨院。
进了屋,晚翠把门关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姐,您看见了吗?二小姐那酒,洒得也太巧了,正好洒在您衣襟上。还有门口那个东宫的侍从,怎么那么巧就在那儿等着?”
沈明姝坐下来,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摘下来,放在桌上。
“不是巧。”她说,“是算好的。”
晚翠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那要是您没带帕子,真让那个侍从进来了,怎么办?”
“不会的。”沈明姝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头上的簪子一根一根摘下来,“我带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