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大概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没有再问,窸窸窣窣地穿了衣裳,跑了出去。
沈明姝回到屋里,把萧烬珩身上那条薄被扯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披风和一条旧褥子,先给他裹上披风,再把褥子垫在他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一些。他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热气隔着衣裳往外蒸,可他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话。
她蹲下去,把他抠在床沿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掌心里暖了一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颤了颤,像是想往回缩,但没力气了。
晚翠抱着一筐炭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脸被冻得通红:“小姐,炭——就剩这些了,前几日张贵说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够了。”沈明姝接过炭筐,蹲到炭盆前,先把干草点着,再架上细炭,一根一根地搭起来。她不太会生火,手忙脚乱的,指尖被火星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没有停,继续往炭盆里加炭。
火终于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沈明姝把炭盆端到萧烬珩身边,离他的身体不过两尺远,热气烘得她自己脸上发烫,但她没有退开,蹲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包药材。
“晚翠,去后厨拿个砂锅来,倒半锅水,快。”
晚翠又跑了出去。
沈明姝把药材拆开,当归、黄芪、干姜、肉桂,按比例配好。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从正房跑过来的时候她没穿鞋,脚底板踩在雪地上,现在开始往回返了,又冷又疼。她把脚缩到裙子底下,继续配药。
晚翠端着砂锅回来了,放在炭盆上。水是凉的,要烧开还得等一会儿。沈明姝蹲在炭盆旁边,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水,目光盯着水面,等它冒泡。
屋里慢慢暖和了一些。炭盆的火烧旺了,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把那股子霉味和潮气一点点往外挤。萧烬珩靠在床沿上,呼吸还是急促的,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被人掐着喉咙那样喘了。
沈明姝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还在抖。汗珠从他的额角滚下来,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挂在那里,颤了颤,滴在中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叫什么人。
她听不清,也没有凑过去听。
水开了。
她把药材扔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转成小火慢慢熬。药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深褐,气味从清淡变得浓郁,辛辣的干姜混着当归的甜味,在屋子里扩散开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蹲在炭盆旁边,守着那锅药,一边添炭一边用筷子搅,怕药糊了底。晚翠搬了张凳子过来,让她坐着,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看萧烬珩的烧有没有退。
没有退。额头还是烫得吓人。
她把帕子浸在冷水里,拧干了,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刚贴上去,他就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然后就不动了,任由那块湿帕子贴在皮肤上。
沈明姝没有走开,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块帕子慢慢被体温蒸干。
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
药熬好了。她把药汤滤出来倒进碗里,端着碗蹲在他面前。
“殿下,喝药了。”
没有反应。
“萧烬珩。”她又喊了一声。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这回瞳孔对得准了些,能看见她了。他看了她几息,嘴唇动了动:“……苦。”
沈明姝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萧烬珩说这种话。他从来不怕苦的,以前喝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大概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良药苦口。”她把碗凑到他嘴边,“喝了就好了。”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几息,伸出手来接。手抖得厉害,碗在掌心里晃了几下,药汤差点洒出来。沈明姝没有让他自己端,托着碗底,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吞咽很费力。
一碗药喝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喝完。沈明姝把碗放在地上,又换了一条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晚翠,添炭。”
晚翠应了一声,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火又旺了些,烧得哔哔剥剥地响。
沈明姝蹲在炭盆旁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指尖的皮被火星烫过的地方红了一片,碰一下就疼。她把手指缩进袖子里,靠着墙壁坐下来,盯着萧烬珩的脸看。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眉头还是皱着,但不像之前那样拧成一团。额头上敷着帕子,水珠从帕子边缘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像火烧了。
她又蹲回去,靠着墙壁,把脚缩到裙子底下。脚底板还是凉的,踩在地上的时候像踩在冰上,她把脚趾头蜷了蜷,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