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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冬寒渐深缝制御寒衣衫(第2页)

他的手在抖。不是寒毒发作的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轻微的、持续的颤,像是手指本身在发抖。他摸了摸袍子的面料,棉布厚实,里头的棉絮塞得匀,摸起来软乎乎的。他把袍子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线头露出来了,有些地方缝了两遍,像是缝错了又拆了重新缝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明姝以为他嫌弃,开口想说“做得不好,殿下将就穿”,话还没出口,他先说了。

“你做的?”

“嗯。”

萧烬珩又摸了一下袍子的领口。领口包了边,缝得很密实,摸着不硌手。他把袍子叠好,放在床边,抬起头看着沈明姝。她的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指尖红红的,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丝。她没有藏,就那么垂着手站着,像是没觉得那些针眼有什么好看的。

“谢了。”他说。

沈明姝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手指还搭在袍子上,指腹摩挲着布面,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真的。

“殿下早些歇息。”沈明姝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到正房,在窗前坐下,拿起那本《本草拾遗》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几个针眼已经不疼了,但红印还在,像几个小小的圆点。

晚翠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在看自己的手,凑过来瞄了一眼,心疼得直抽气:“小姐,您看看您这手,扎了多少下?奴婢说了让奴婢来缝,您非要自己来——”

“好了。”沈明姝把手缩进袖子里,打断她,“水放着吧,我自己洗。”

晚翠嘟着嘴出去了。

沈明姝把手伸进热水里泡了泡,指尖被热水一激,针眼的地方针扎一样疼了一下,然后慢慢舒缓开来。她把手泡在水里,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盆边又荡回来。

东厢房里,萧烬珩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袍子。

他把袍子展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像初学者缝的。但她缝得很结实,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拉得很紧,扯都扯不动。她大概缝了一整夜,不然手指上不会有那么多针眼。

萧烬珩把袍子穿上,大小刚好。袍子厚实,棉絮把寒气挡在外面,贴身的里子软软的,蹭着皮肤不扎。他动了动胳膊,袖口的长度刚好到手腕,不松不紧。他没有量过她的尺寸,她大概是凭眼睛看的,看了就记住了,记在脑子里,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调,调到他穿上刚好合身。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袍子,月白色的棉布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暖光。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袖口的针脚——密密的,实实的,扎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小时候,母妃也给他做过衣裳。母妃的手艺比沈明姝好得多,针脚细密平整,穿在身上像没穿一样,轻飘飘的。他那时候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母妃给他做衣裳,天经地义。后来母妃死了,宫里的针线局给他做,做得更好,更合身,但他从来没有摸过那些衣裳的针脚,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针脚是谁缝的。

这是他落难之后收到的第一件衣裳。不是内务府发的,不是旁人施舍的,是有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萧烬珩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躺下,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袍子的领口。领口包了边,摸着不硌手,滑滑的,像是用手指来回摩挲了很多遍,把粗糙的布面磨平了。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手搭在那件袍子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蹭着领口的布边。

窗外,夜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渐渐变冷,冷气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

他没有缩。穿着那件厚披风,身上还算暖和,膝盖以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把脚缩了缩,脚趾头碰到床尾的木板,凉得他蜷了一下,但没有挪开。

正房的灯早就灭了。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槐树枝条的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萧烬珩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枕头旁边那件袍子还搁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布面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布面,又收回来了,把手缩进被子里。

被子还是那床旧的,薄,硬,盖在身上不怎么保暖。但今晚他穿着那件新袍子,袍子外面又裹了披风,披风外面再盖上被子,层层叠叠的,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没有睡。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槐树枝条被吹得咯吱咯吱响,听着远处巷子里野猫叫了一声,又没声了。这些声音他听了两年了,每一夜都是这些声音。但今晚多了一样——枕头旁边那件袍子的味道。新棉布的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浆洗过的涩,混着棉花本身的甜,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把头偏了偏,鼻尖碰到袍子的布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他也不需要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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