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二十八章 宗室传召赴王府小宴（第2页）

“皇婶今日一个人来的？皇叔怎么没来？”

声音不大，但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长相俊秀，嘴角带着笑，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沈明姝认得他——安王的嫡长子，世子萧景昭。此人跟太子萧景琰走得近，在东宫出入频繁，是太子在宗室里最得力的人之一。

沈明姝隔着屏风，看着那道模糊的月白色影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边的人都听见：“殿下身子不适，不便出门。妾身代他向老太妃赔罪。”

萧景昭笑了笑，那笑声透过屏风传过来，听着和和气气的，但话就不那么和气了：“皇叔这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起来，皇叔在别院住了也快三年了吧？父皇一直惦记着，可皇叔这身子总不见好，父皇也不好意思让皇叔出来走动，怕累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萧烬珩是被幽禁的废太子，不是他自己不想出门，是出不了门。

沈明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后劲不小。

萧景昭等了等，见她不接话，又说：“皇婶一个人在别院照顾皇叔，辛苦了。听说皇婶每日亲自熬药、亲自下厨，连院子里的事都是皇婶一个人操持。皇婶在侯府的时候，哪干过这些粗活？”

这话听起来是心疼，但“侯府”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提醒她——你一个侯府嫡女，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伺候一个废人，值得吗？

沈明姝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世子说笑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妾身嫁给了殿下，殿下的身子就是妾身的身子，殿下的日子就是妾身的日子。谈不上辛苦，本分而已。”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

萧景昭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话说出来，他不接就是认了，接了就是跟一个妇人抬杠，怎么都不好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

女眷这边，郑氏低头喝茶，旁边的几个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开口。老太妃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往沈明姝这边扫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笑声不断。沈明姝坐在下首，该吃吃，该喝喝，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不开口。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是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自在。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了。沈明姝站起来，跟老太妃辞了行，往外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

“皇婶留步。”

沈明姝转过身。萧景昭从后面追上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但走近了看，那笑意只浮在脸上，眼睛里是冷的。

“皇婶，方才席上侄儿说话不周，皇婶别往心里去。”他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她，从头顶的发簪看到脚底的绣鞋，一件一件地看，像是在估什么价。

沈明姝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恶心。这个人跟他爹一样，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都是算计。

“世子言重了。”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萧景昭站在回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身边的小太监凑上来，小声说：“世子爷，这位废太子妃，跟传闻不太一样啊。”

萧景昭没有接话，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扇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回去跟太子殿下说，”他顿了一下，“这个沈明姝，不是个善茬。”

马车出了安王府的巷子，拐上大街。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沈明姝打了个哆嗦。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席上那些人的嘴脸。郑氏的阴阳怪气，萧景昭的绵里藏针，还有屏风那边男客席上传来的窃窃私语——她没有听见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话——废太子，活死人，侯府嫡女，活该。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车厢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针。

她不怕这些人。她怕的是萧烬珩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他虽然没有去，但他会知道。墨尘会告诉他，或者刘德会告诉他，或者别的什么人会告诉他。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硬撑的？会不会觉得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还要装没事？

马车到了别院后门，沈明姝下了车，给了车夫几文钱，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灯没亮，东厢房的灯也没亮。她以为萧烬珩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

“回来了？”

声音从东厢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明姝站在正房门口，转过身。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看不见人，但她知道他站在门后面。

“回来了。”她说。

那边沉默了几息。

“吃饭了吗？”

“吃了。”

又是几息的沉默。

“去睡吧。”

沈明姝推门进了正房，没有点灯，摸黑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被子冰凉，她把脚缩了缩，蜷成一个团。

东厢房的门关上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树枝条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