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珩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包点心上。碎渣粘在红纸上,在烛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这点心,能吃吗?”他问。
沈明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安王府的东西,应该没问题。但殿下若是不放心,妾身先尝一块。”
她说着,拿起一块枣泥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等了几息,没有什么异样,把剩下的半块递过去。
萧烬珩接过那块枣泥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枣泥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酥皮的油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别院里的饭菜能吃饱就不错了,点心是奢望,没人给他买,他也不爱吃甜的。但今天这块枣泥酥,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甜了。”他说。
沈明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站起来,把桌上的油纸包重新包好。“殿下早些歇息,妾身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烬珩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块枣泥酥的碎渣,碎渣粘在指腹上,他用拇指搓了搓,搓掉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一点碎渣,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甜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替他挡。不是替他解释,是替他挡。把那些人的话挡回去,把他的脸面保住,把那些不该让人知道的旧事翻出来说清楚。她没有义务做这些事。她嫁给他的时候签了约法三章,说好了演戏度日、互不干涉。她完全可以坐在那里不说话,吃完就走,谁也不会怪她。
她没有。
萧烬珩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烧得久了,发黑,火苗忽明忽暗的,随时要灭的样子。他拿起桌上的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一些,屋里亮了几分。
他想起一件事。当初让墨尘去查她的底细,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她从前的样子——跋扈,善妒,痴恋太子,满京城都知道。嫁过来之后,她就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地变,是一夜之间变的。出嫁前那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醒了就变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场病的事。以前是不想问,觉得没必要。一个被逼替嫁的侯府嫡女,她的过去跟他有什么关系?现在是不敢问。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被子是新换的,厚实,暖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枕头旁边那件棉袍还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的布面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棉布厚实,摸着手感很好。
今晚寒毒没有发作。从前每到天冷的时候,寒毒总要折腾他一两回,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今晚没有。身上只是有些酸痛,骨头缝里的那种钝钝的疼,不剧烈,但一直存在。跟以前比起来,已经好了太多。
他知道这是谁的功劳。那些每天送到门口的茶,每天早晚的汤药,后院那片越来越大的药圃,柜子里那件月白色的棉袍——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做的。她从来不提,做了就当没做过,第二天还是一样端茶、一样送药、一样蹲在后院种药,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萧烬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正房里,沈明姝坐在窗前,把那本《本草拾遗》翻到记药方的那一页。她把之前的方子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
当归三钱,黄芪三钱,干姜一钱半,肉桂一钱,川芎一钱,白芷一钱。
比之前的方子多了川芎和白芷。这两味药活血通络,适合久病寒凝的人。她翻了翻医书,确认了用量,把方子折好,塞进抽屉里。
晚翠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小姐,喝口汤暖暖身子。今晚冷,别冻着了。”
沈明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萝卜汤,后院的萝卜收了一批,刘婶炖了一锅,汤里放了姜丝,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把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床前,把被子铺好。躺下去的时候,手腕上那对银镯子碰到床沿,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没有摘,把手缩进被子里,镯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沈明姝看了一会儿那团光,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方子明天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