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有没有做过一种梦?梦里的事特别真,醒过来之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像是真的发生过。”她顿了一下,“妾身嫁过来之前,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妾身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追着太子跑,什么都听他的,什么都信他的,最后什么都没落到。”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墙根下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干草。“梦醒了,妾身就在想,那些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太子殿下对妾身到底是什么意思,妾身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知道,后来才想明白,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年追在他身后,给他送信送东西,惦记他吃没吃饭、喝没喝茶,到头来,人家从来没把妾身放在眼里过。”
萧烬珩没有打断她。他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怎么往下说。
“醒了之后,妾身就不太记得从前那些感觉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是自己在看自己,又不像是在看自己。”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很快就平了,“说这些殿下可能觉得荒唐。一个梦而已,怎么能信?妾身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梦醒之后,妾身就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活了。太子殿下那边,妾身不想再凑过去了。不是恨他,就是不想了。跟妾身没关系了。”
她说完了,把目光从墙根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黑泥,她没有去抠,就那么放着。
萧烬珩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绷着,眉眼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一幅被水洗过几遍的画。她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他想起她嫁过来的第一夜,坐在床沿上跟他签约法三章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平静,坦然,像是在做一件权衡了很久的事,不冲动,不逞强。
他想起她每次送茶的样子——放下就走,不多说一个字。想起她蹲在炭盆旁边熬药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锅里的水,像是世界上只有那锅药最重要。想起她在宫宴上当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那里替他挡住那些人的目光和话。
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松了一下。不是一下子松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的,像什么被捆了很久的东西,绳结开始松动。
“那个梦,”他开口,“梦里的结局是什么?”
沈明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槐树枝条上。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像几根没放好的墨线。“不太记得了。”她说,“大概不是什么好结局。”
萧烬珩没有再追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句:“后院的菠菜,什么时候能收?”
沈明姝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还得再长一阵。等叶子再大一些,能收一大把,够炒一盘。”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萝卜叶子沙沙响。沈明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那几行萝卜边上,弯腰拔了一根。萝卜不大,但看着挺水灵,她用手把根上的泥搓了搓,拿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晚上想喝萝卜汤吗?”
萧烬珩看着她手里那根沾着泥的白萝卜,又看了看她手指上蹭的黑印子,停顿了片刻。“……嗯。”
沈明姝点了点头,拿着萝卜往厨房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改了口:“晚点送茶过去。”
萧烬珩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绕过墙根,进了后厨的门。她的步子不快,跟平时一样,脚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落得稳稳的。他一直看着那扇门合上,才把目光收回来。院子里的阳光把他的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从轮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根。
他想了一会儿,转动轮椅,慢慢往回走。木轮子碾过青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很稳。到了东厢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在门槛边上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窗纸后面没有人影,她大概还在后厨。
他弯腰,把搭在膝盖上的薄毯拿下来,放在轮椅侧边。动作不快,但手没有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的血色比半年前多了,指甲盖也不再是那种灰白的颜色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纹路,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让墨尘去查她送来的东西了。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了。他信她。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她蹲在灶台前面搓药丸的样子,她站在宫宴上替他说话的背影,她蹲在药圃里拔萝卜的时候,沾着泥的手腕上露出一截银镯子的光。
他睁开了眼睛。没有起身,靠着椅背坐着,看着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砖地。风还在吹,吹得光秃秃的槐树枝条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