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司的星槎码头常年笼着一层薄雾。
其实都是穷观阵运算时逸散的炁。
无数根银丝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公输师傅从工造司一路乘槎而来。
衣袍边缘沾了些细碎的光点,扑簌簌往下抖落了一襟星尘。
玉阙仙舟太卜司的布局他闭着眼都能走,毕竟这些年为竟天那副义手调试机巧部件,他来来回回不下百趟。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
廊下几个年轻的卜者正在演算星盘,见他过来纷纷行礼,他摆摆手径直往内殿走去。
公输师傅正要叩门,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一个脆生生的带着点急:“师父您看我这卦,干上坎下,天水讼,按理说该是……”
另一个声音更清冷些,不紧不慢地打断:“师妹讼卦变爻看错了,这里明明是——”
“停。”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插进来,不重,但两个字一落地,两个姑娘同时噤了声。
公输师傅从门缝里往里瞥了一眼。
竟天坐在主位上,左手握着自己的玉兆,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枚玉扣妥帖地束在肩头。
他面前两个弟子,一个白发,一个粉毛,正抱着各自的卦盘,一个脸涨得通红,一个嘴角抿得紧紧的,谁也不看谁。
“你们两个,”竟天把竹简往案上一搁,“吵了半个时辰了,推演出来的结果可有一爻能用的?”
两个姑娘同时低头。
“讼卦变爻,一爻动,看九二。九二爻辞曰“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他指了指粉毛那个,“你看的是九二没错,但你忘了下卦为坎,上卦为干,坎水被干金所生,你这“天水讼”当真解对了吗?”
粉毛姑娘愣了一瞬,低头去翻卦盘。
他又转向白发那个:“爻光,你方才想驳她什么?”
“弟子以为……九二虽为动爻,但九五与之相应,当看……”白发姑娘的声音越说越小。
“当看什么?”竟天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只左手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回去把《周易·噬嗑》篇抄三遍,抄完再来找我。”
两个姑娘蔫蔫地应了诺,抱着卦盘低头往外退。推开门时,白发那个差点撞上公输师傅,连忙拉着粉毛侧身让路。两人红着脸跑远了。
公输师傅目送她们消失在回廊拐角,推门进去:“你这俩徒弟倒是活泼。”
“活泼?”竟天哼了一声,右手空荡荡的袖管随动作晃了晃,“是欠收拾……基本功不到位,如何能为联盟卜算星海前路?说说你吧,大老远跑来,不会是专程看老夫训徒弟的……”
他左手从案上摸起一枚古钱,随意往桌面一掷。铜钱打着旋儿落在罗盘上,恰停在坤卦与震卦之间。
竟天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一动:“坤上震下,豫卦。用爻六二……嗯?”
他抬起眼,目光从卦象上移到公输师傅脸上,那张经历过塔拉萨一役沧桑的老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罕有的笑意:“老头子我得贺你弄璋之喜啊。”
公输师傅一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朱笔小楷写就的符纸递过去。
符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孩子的生辰八字、出生时辰的星位。
竟天用左手接过来展开。
他看得很慢,指腹沿着那些朱笔字迹一横一竖地摩挲过去。
内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星槎滑过云海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