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他说,语气平淡。
“哪里好笑?”
“一个喜剧演员,在电影里扮演独裁者,模仿另一个独裁者。而那个被模仿的独裁者,此刻……”他顿了顿,用拿著雪茄的手指了指电视屏幕,“正在被全世界嘲笑。但真实的那个,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他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有人说:权力的本质是表演。独裁者是最投入的演员,他们相信自己写的剧本,要求所有人配合演出。但当幕布落下,灯光熄灭,演员卸了妆……”他弹了弹菸灰,“就只是个普通人。会死,会腐烂,会被遗忘。”
罗剎沉默了几秒。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尼采?”
贰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谁知道呢。”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我又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只是个士兵,曾经在战场上听说过一些言论罢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滑动。
“秩序,混乱,权力,自由……这些都是標籤。独裁者贴给自己『秩序的標籤,然后要求所有人遵守。反抗者贴给自己『自由的標籤,然后要求所有人追隨。但撕掉標籤,底下都是同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生存的意志。”贰心说,声音很轻,“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野草一样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的生存意志。独裁者想活下去,所以需要秩序来控制別人。反抗者想活下去,所以需要混乱来打破秩序。但本质上,没有区別。”
罗剎看著他。
这个男人窝在沙发里,姿態放鬆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他说话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狂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漠的清明。
就像猫盯著猎物时的那种专注,纯粹,没有道德评判,只有对本质的洞察。
“所以,你自己和他们一样?”她问。
“差不多吧,我觉得我是野草。”贰心纠正,“从秩序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独裁者想剷除我,因为我破坏了整齐的草坪。园丁想修剪我,因为我不符合美观的標准。但我只是……”他耸耸肩,“想活著。阳光,水,一点土壤——这就是野草需要的全部。至於草坪应该长成什么样,花园应该有什么规则,那不关我的事。”
电视上,演讲进入了高潮。
独裁者的语调越来越激昂,手势越来越夸张,最后他站在巨大的地球仪上跳舞,像个小丑。
黑色幽默。
罗剎突然明白了贰心为什么看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它好笑,而是因为它把权力的荒诞剥得一丝不掛。
独裁者站在地球仪上,以为自己征服了世界,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在道具上跳舞的演员。
观眾在笑,但笑声背后是恐惧:如果那个道具是真的呢?如果那个演员真的相信自己的表演呢?
她喝了一口啤酒。
“那你现在算什么?野草找到了温室?”
“暂时的避雨处。”贰心说,“雨停了,还得出去。”
“主母会给你答覆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给呢?或者说,给了,但那条『生路根本不存在?”
贰心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上,卓別林扮演的理髮师被误认为是独裁者,被迫站上演讲台。他对著麦克风,说出了电影史上最著名的那段独白:
“……我们要彼此帮助,人类就应该那样……”
贰心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卓別林那张充满人性光辉的脸上。
“那就再找別的办法,或者任命。”贰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无论结果如何,我会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比如?”
“还没想好。”他顿了顿,“也许再去炸点什么东西。”
罗剎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