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科夫摆手说不会。谢廖沙不依:“你成天在宿舍里哼歌,以为我没听见?”
雅科夫没办法,接过来试了试弦。
他弹了一段格鲁吉亚民谣,手指有些生涩,但调子很准。车间里安静下来。
巴维尔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听,听完后说:“你弹得像个格鲁吉亚人。”
雅科夫放下吉他:“小时候在老家学过一点。”谢廖沙追问老家在哪儿,雅科夫说格鲁吉亚。
谢廖沙又问是哪个城,雅科夫说了一个小地方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生前经常提的,他自己从未去过。
联欢会散场后,雅科夫一个人沿着涅瓦河走回宿舍。
河面上的冰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暗金色的带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莫斯科,父亲带他去看过一场格鲁吉亚歌舞团的演出。
舞台上那些穿着民族服饰的演员跳着轮舞,裙摆飞起来,像一朵朵转动的花。
他当时坐在父亲旁边,父亲没怎么说话,但手一直搭在他肩上。
后来战争来了,再后来他被俘了,再后来他回来了。
父亲老了,他也老了。
可此刻站在列宁格勒的冰河边,他忽然觉得,那些过去的事,好像被这条河隔在了对岸。
他站在岸上,看着对岸的灯火,想起那些人和事,却有些怀念。
回到宿舍,谢廖沙已经睡了,打着轻鼾。
尼古拉还没睡,坐在自己床边,就着一盏小灯看一本旧书。
雅科夫轻手轻脚脱了鞋,爬上床。
尼古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弹得好。”
雅科夫谦虚:“随便弹的。”尼古拉翻了一页书:“我儿子也会弹吉他,他死在了列宁格勒的城墙上。”
雅科夫不知道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儿,尼古拉又说:“你跟他有点像。都不爱说话。”
雅科夫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死在战俘营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翻搅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雅科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谢廖沙的鼾声和尼古拉翻书页的轻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起床,踩着积雪去工厂。
经过涅瓦河时,昨天那些凿洞钓鱼的孩子又在冰上,这次他们架了一堆小火,火苗在晨雾里跳着。
雅科夫站住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
他要好好修零件,中午吃食堂的菜汤,晚上回宿舍听谢廖沙唱歌。
这就是他的日子。
普通,安静,没有人叫他“斯大林同志的儿子”,也没有人朝他敬礼。
他只是一个工人,在列宁格勒的冬天里,修好了自己的车床,学会了自己的手艺,认识了几个朋友。
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