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宫墙,寒灯照孤影。
黎锦墨的脚步声自殿外缓缓而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似踏在冷烬的心弦之上。她端坐椅中,背脊挺直如松,指尖轻扣着膝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寒潭。
上一世,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以救世主的姿态,为她扫平一切风雨,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在他编织的温柔幻梦之中。她曾以为那是偏爱,是情深,是乱世里唯一的救赎,直到最后才明白,那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驯养。
先让她跌入尘埃,再伸手将她捧起;先让她尝尽苦楚,再赐她片刻甘甜。如此反复,她便成了他掌中断不了线的风筝,一辈子逃不开,挣不脱。
这一世,她偏要破了他的局。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躬身退至两侧,黎锦墨一袭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温润闲适。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冷烬身上,视线微顿,似是察觉到了殿内方才的紧绷气氛。
“方才听闻,御膳房的人,怠慢了公主?”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冷烬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一点小事,劳殿下挂心,已经处置了。”
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委屈,更没有像上一世那般,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只是淡淡一句带过,姿态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黎锦墨走到殿中,目光掠过桌上那桌冰凉简陋的残羹剩饭,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掠过一丝厉色:“是本王疏忽了,宫中下人趋炎附势,竟敢如此大胆,看来是许久不曾整顿,忘了规矩。”
他话音刚落,便有随行的内侍躬身领罪:“奴才失职,这就去彻查御膳房,严惩相关人等!”
“去吧。”黎锦墨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领命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宫女。
炭火在炭盆里噼啪作响,暖光映着两人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前世今生的血海深仇,远如天涯。
黎锦墨转头看向冷烬,目光柔和,语气里带着关切:“公主受惊了,是本王护驾不力。静思殿偏僻,终究不是长久之地,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安抚前朝旧臣,陛下亲下旨意,命公主一同赴宴,届时,本王会为你重新安排宫殿。”
宫宴。
冷烬的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这场宫宴。
上一世,这场宫宴,是她在北宸皇宫真正立足的开始,也是她一步步坠入深渊的关键一步。
宴上,北宸的宗室权贵、文武百官皆在,众人见她身为亡国质子,却被黎锦墨带在身侧,极尽礼遇,有人嘲讽,有人鄙夷,有人暗中使绊子,故意当众刁难,让她难堪至极。
那时的她,惊慌失措,窘迫无地,只能死死攥着黎锦墨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而黎锦墨则当众护她,为她挡去所有刁难,甚至不惜与宗室权贵翻脸,直言“有本王在,无人可动她分毫”。
那一幕,传遍整个皇宫,乃至北宸朝野。
人人都道,摄政王对亡国公主情根深种,痴心一片。
她也因此,彻底放下所有防备,认定了黎锦墨是真心待她,从此死心塌地,再无半点疑心。
可如今她才知道,那场看似护她的宫宴,从头到尾,都是黎锦墨一手策划的戏码。
那些刁难她的宗室,是他暗中授意;那些嘲讽她的言论,是他刻意散播;就连他当众为她出头,也是演给所有前朝旧臣看的一场戏。
他要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对大曜公主的深情与庇护,如此,才能收拢那些心向故国的前朝旧臣,为他所用,成为他登顶帝位的一大助力。
她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收买人心的道具。
多么可笑。
上一世的她,竟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当成了至死不渝的真心。
“遵旨。”冷烬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嘲讽与恨意,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期待,也没有半分惶恐。
黎锦墨看着她这副始终淡漠的模样,心头的疑虑愈发深重。
他见过她亡国前的娇憨明媚,也设想过她亡国后的惶恐脆弱,却唯独没料到,她会是如今这般——清醒、冷静、疏离,仿佛一切都看透,一切都不在意。
这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看透生死的老者。
“公主似乎……并不开心?”黎锦墨缓步走近,目光紧锁着她的眉眼,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是对这场宫宴,有什么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