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江颉上半身倚在背后略微凹陷的墙壁上,一只手贴墙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则搭在急剧起伏的心口处,慢慢为自己顺着气。方才周芳那一脚力大无穷,不偏不倚正中他腹部,踢的他一口气卡在胸口大半晌才咳出来,差点半条命都没了。他忍着喉口涌上的丝丝呕意,哑声道:“殷作澜,你去找个东西。”
那边传来殷作澜紧绷的声音:“什、什么东西?”
这时,周芳豆粒般的黑眼珠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微微扭动,似乎又像是受到了什么驱使似的,两只手的五指伸开而开,露出十根鲜红锋利的长指甲,一边踩着碎鬼步缓缓向褚江颉逼近,一边不断斜眼去盯墙面一侧、立在门前阴影里的殷作澜,以防其搞什么小动作。褚江颉目不转睛平视着近在咫尺的周芳,道:“找符!”
殷作澜火烧屁股似的追问一连串:“什么符?!长什么样?在哪里?”
褚江颉答:“锁魂符。长的很复杂,是你看不懂的样子。至于在哪里本座也不知道,要么是被贴在了什么隐秘的地方,要么是被画在了什么隐秘的地方。总之你多留意一些犄角旮旯、偏僻之处,看到用朱砂画的红色纹路,那多半就是了!”
殷作澜脚下已经有了动作,逐渐往客厅里面走:“找到之后呢?”
这时,只见周芳忽然加快速度,随之一掌挟风卷来。褚江颉一咬牙,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并指,凝聚身上仅有的那一点稀薄灵力,直接选择正面硬刚:“用尿把它浇了!”
两掌相击,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流飞向周围,震得一旁桌椅板凳齐齐抖了三抖。周芳倒退两步、安然无事;褚江颉倒退一步,却是被震的直接黏在了墙上,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齐颤动不止。他艰难抽出一口气,鬓角微湿。
殷作澜趁着这间隙,一口气跑到原先他碰到褚江颉的那个房间,闻言只觉尿意上涌,腹内一阵激流涌荡。他吸了口气稍作酝酿,然后带着必胜的信念接下这个艰巨任务:“好!”
冲到房间内低头乱翻一通,床底、窗户、衣柜、床头柜都找遍了,却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锁魂符”。殷作澜额头不断沁出汗,紧张得小腹内一阵绞痛,外加小腹下面那股早已被酝酿好、就差开闸放水的热流所掀起的酸涩,简直要叫他活生生憋死过去。他想,他可能完不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了。
他收了收小腹,又脚下不留风的蹿到另外一间房里去找。然而,同样并未有所收获。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外面传来一阵乒乒哐哐的打斗声,夹杂几声墙壁被震塌时土块坠地的噗噗碎响,显然是那二人正打得热火照天、难分仲伯。殷作澜翻完这间屋子,忽而灵机一动,又想到一处地方,忙闪身飞至此处。
这是间一字型厨房,不大,三两下就能翻完。方才的咚声和周芳都是出自于此处。既然这里怪事最多,那褚江颉要他找的那个东西,说不定也藏在这里!
殷作澜将所有橱柜抽屉全部打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全都检查了一遍,又将锅碗瓢盆翻出来挨个儿在手里过一遍,想象中的锁魂符却依然没有遂他的愿出现。他丢下手里的铁盆,预感不妙,一边踱步来回走,一边暗道:“不应该啊。”
然后转身,又将被寄托于全部希望的冰箱门拉开。
一股难言的异味扑面而来,似乎还夹杂着腐败与血气交织而出的腥臭气味,熏得人欲。仙。欲。死。
“操!顶级过肺!”殷作澜不由得捏住鼻子,飞快看了一眼冷藏区,里面塞了两条死鱼,跟案板上那条孤零零的臭鱼是一个品种,只不过归功于幻境里停电的缘故,这三条死鱼在常温下放了不知多少天,周身基本上都烂完了,肚皮里甚至隐约能瞧见数条白花花、肥嘟嘟的蛆虫在腐烂的皮肉间蠕动。
殷作澜这会儿不仅想尿,还想吐。反胃感、憋尿感与事情迫在眉睫他却依旧一无所获的无力感如洪水一般覆来,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双眼阵阵晕眩。然而,一想到自己还肩负重任,甚至是两个人能否活着出去的关键,他便只能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而后给了自己一个毫不留情的大耳刮子,一把摔上冷藏区的门,俯身拉开冷冻区的门。
“老天爷我艹你全家!”殷作澜依次拉开四个抽屉,然后依次收获四个失望。他飞出厨房,这时,竟然看见周芳将褚江颉倾身压在一个沙发上,褚江颉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扣住周芳的手腕,不让其十根血红的长指甲抠进自己眼珠子里;而周芳面色虽然也白,却带着明显将要得手的喜悦,脸上僵硬的肌肉绷得鼓鼓的,眼睛因为用力过度而紧紧眯成一条缝,黑色的小眼珠一动不动地凝滞在身下褚江颉的脸上。
殷作澜差点跳起来:“我操!教主你需不需要帮忙?!”
褚江颉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张鬼脸,使出吃奶的劲儿疯狂扭头躲避:“不需要!锁魂符找到没?”
殷作澜都快要急得抓耳挠腮了:“没有哇!除了客厅都找遍了,毛都没找到一个!”褚江颉猛地一顶膝盖,登时将周芳顶翻在一旁的地上,火光拉扯出他略有些狼狈的面庞,他猛然坐起身道:“那就继续找!找到然后浇花它,这东西便不会再见人就咬了!”
殷作澜想回答一个“好”,看着褚江颉被火光映在一旁墙面上扭曲斑驳的影子,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头,向头顶上那簇照明火光看了一眼。光亮几乎铺满整个天花板,火舌子温温吐吐、明明灭灭,刹那间,他似乎看到了天花板上一道被火焰覆盖大半的、密密麻麻腥乱而扭曲的红色符文。可怕的是这道符文其实很显眼,也很好找,只需在进门的时候稍微抬一下眼便可以注意到。然而在这样一个极度昏黑和混乱的场景之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只能说画符之人太过狡猾心机、做事周全,一定是提前料定了他们会将这里翻个底朝天,却绝没有闲工夫往头顶瞅一眼,因此才在天花板上公然作此手笔。
“找到了找到了!”他喜得直跳脚,跟中了五百万大奖似的嘴角上扬。然而还没高兴两秒,他却倏地意识到了一个无比严峻的问题,登时手忙脚乱道:“不对啊,这么高我怎么尿啊!?”
这时周芳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又跟褚江颉纠缠到了一起,从沙发到玄关、再到厨房,一人一鬼几乎可以说是围绕着殷作澜打了一路:一会儿你薅我头发,一会儿我抠你眼珠子,乍一看不像人鬼大战,倒像菜市场上撒泼打滚的老头儿老太太。褚江颉自知这架打得极其不光彩,更是严重拉低了他那层魔尊身份的逼格和名誉,气的简直歪鼻瞪眼、双眼喷火,只恨不能赶紧结束这场可笑悲催、承载了他人生又一耻辱的人鬼大战:“找个盆儿或者碗接住然后泼上去,或者直接往上滋如果你能滋到的话!反正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让你的尿浇到它就行!快点没时间了!”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几乎变了形,脸上也露出少有的急迫之色。他两指上下一掐,捏出一个小火团丢到周芳脸上。火团瞬间灼烧起了她惨白淤青的皮肤。可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在微微停顿几秒后,挑起食指弹飞那团小火球,然后脚下一动,继续张牙舞爪朝褚江颉这边冲来。一秒不到,两人又扭打到了一起,难舍难分。
场面霎时间再次混乱起来,踢里哐啷之声伴随着褚江颉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喘息的脏话和怒骂响彻在整间拥挤杂乱的小公寓里,其程度,说是一声鸡飞狗跳也不为过。
殷作澜目睹全程,被这一人一鬼撕打时带来的视觉冲击和紧张刺激的氛围煽动得一时肾上腺素飙过了头,腹内紧接着便是一阵热流涌动。两秒未到,整个人已经被脚下的动作自动带到了刚才那个厨房,看都没看就从案板上直接捞起一个盆,然后解开裤腰带拉下裤衩子,对着那只可怜的铁盘灌开了水。动作说的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的漂亮。
水流和铁盆撞击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水流声渐渐变小,直到消失。殷作澜迅速拉上裤子,胡乱系上裤腰带后端起盆冲出厨房,站在那团燃烧的火焰之下,道:“教主你把火移一下,我要泼啦!”
然而,比褚江颉先一步回应他的,居然是周芳的嘶吼。她这时像是突然开了智似的,察觉到殷作澜想要搞破坏、毁掉这里,也顾不上抠褚江颉的眼珠子了。明明原本还在背对着殷作澜与褚江颉撕打,这会儿却直接180度扭了个头,扭得脖颈处那一片白色肌肉都快要拉扯得跟着裂开了,眼珠子飞出眼窝耷拉在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瞳仁布满杀意地瞪着殷作澜,仿佛对方泼的不是一道符,而是一袋子现金。
褚江颉扬声道:“泼!”语气不容置疑。话音刚落,那火簇便在他的控制下飞速向旁边挪动几尺,刚刚好露出那道长长的符文。
殷作澜往旁边退了些,以防泼出去后那股液体会因为重力反而掉到自己头上。虽说之前褚江颉曾经给他套过一层保护壳,可以将他与外界事物隔绝而开。但说到底,那是褚江颉给他的。现在褚江颉和周芳正缠斗得你死我活,尚且处于下风,保护壳的效果也有可能随着褚江颉功力的锐减而被殃及失效。万一手里这玩意儿真泼到一半砸自己头上……殷作澜不敢想象那是一副怎样令人窒息和心碎的场景。
他卯足力气,抓着铁盆的双手狠狠朝上一甩。
就在液体即将挨到天花板的前一刻,周芳的爪子已经先一步来到了殷作澜的脸前。那血淋淋而又冰冷的长指甲反射着头顶火簇燃起的亮光,带着阴冷的厉风与生前积攒的怨恨直奔殷作澜而去,比此前抓向褚江颉的任何一爪都要凌厉、狠辣。
就在这时,只见周芳脖颈不自然一扭,脑袋径直歪向身体一侧,整副躯壳摇晃几下,随之软倒在地。惨白的面孔歪过去的一瞬,殷作澜的视野里赫然出现褚江颉那一张阴沉可怕、杀气腾腾的脸,映衬着此时悬于他头顶一跃又一跃的微弱火光。乍一看,比周芳还要更像个厉鬼。
那些被殷作澜攒起来的液体悉数泼到了天花板上,一滴不漏,成功浇花了可怖的锁魂符。符文发出一阵血色光芒,与一旁照明灯昏暗的橙光交叠在一起,叠出了一阵奇异的光亮泼洒在整间屋子里,颇带着些流光溢彩的怪诞之美。
红光落下,周芳的魂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似乎是脱离了什么掌控。半晌,她的魂躯逐渐变淡,变得透明,仿佛要消失了。
殷作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褚江颉身后,这时候从褚江颉肩膀后面冒出一个头,探头探脑往周芳那静止不动的魂躯上看去,面上浮现担忧之色:“教主大人,看周大姐这状态,应该不会再挠人了吧?”
褚江颉立在原地,肩胛骨被殷作澜两只手轻轻抓着,本来就因为力竭而有些支撑不住,这会儿再教人一按,直接两膝一软,倒了下去。殷作澜惊叫一声,忙将跟地板亲密接触长达三秒的褚江颉扶了起来。褚江颉一只胳膊被殷作澜双手稳稳托在怀中,声音哑得厉害,说话间还带着点没有缓过来的微喘:“不会了。锁魂符既已毁,人也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