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两句,道尽心底艳羡。
他看得明白,她的平和只是强行压制的结果,阴霾从未散去。可哪怕这般勉强的安稳,也是深陷迷茫的他,求而不得的状态。
“人有时候,会被一些无解的东西困住。”
杰垂着眼睫,声音压得更低,字句克制又破碎,是他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的真心,“明知不该纠结,明知前路该往何处,可心底的矛盾,永远无法和解。”
“做术师的意义,守护的意义——越往前走,越觉得荒诞。”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死结。
他未提天内理子,未提盘星教教徒围着理子尸体欢呼的荒诞嘴脸,未提那些刺骨的现实,只是点到即止,袒露了内心最核心的迷茫与割裂。
在所有人眼中,他永远是稳重可靠、温柔通透的夏油杰,不该有这般偏执阴暗的困惑。
唯独面对九川夏树,他愿意卸下片刻伪装。
因为他知晓,她懂这种被过往桎梏、无人共鸣的窒息感。她与他一样,心底压着沉甸甸的秘密,有着旁人无法触及的精神绝境。
他心底甚至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同样困于死结的她,能给自己一点方向,一点宽慰,抚平心底荒芜。
可他看得透彻,夏树对自身过往始终三缄其口,从不向外人袒露半分。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晦暗,不剖析伤痕,不倾诉苦楚。
于是他分寸尽守,绝不越界,半句不探问她的过往,只浅浅袒露,浅浅叹息。
夏树安静伫立,沉默良久。
她听得懂他话里深藏的疲惫与挣扎,感知得到他无人理解的内心割裂。同为背负暗伤、困于过往之人,无需多言,便有旁人不及的共情。
可她无从给予答案。
她自身尚且被过往梦魇纠缠,被囚禁的屈辱、绝境的剧痛反复撕扯,何来宽慰他人的资格。
良久,她才轻声应答,语调平淡,却极尽真诚:“无解的东西,就先放着。至少,别困住此刻的自己。”
杰闻言微怔,随即低低颔首,眼底掠过一瞬浅淡的释然。
“也是。”
这场闲谈就此结束。
无深入倾诉,无刻意开导。两个各怀死结的人,在晚风里短暂共鸣,而后默契收场,各自归位。
杰转身离去,依旧是那副温和端正的模样。心底郁结未曾消解,可这场无人知晓的短暂倾诉,终究成了他隐秘的慰藉。
而留在廊下的九川夏树,久久未能回神。
杰那句关于“被无解之物困住”的叹息,像一缕轻风,拂过尘封已久的旧疤,硬生生撬开了她刻意封存的记忆闸门。
那一句浅显的感慨,精准戳中了她刻意逃避、深埋心底的所有过往。
从神宫家族将她舍弃的那日起,所有压在时光底层的黑暗尽数翻涌而上。被血亲剥离身份、驱逐出族的决绝,跌落尘埃后在花街底层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的卑微,拼尽全力重回神宫家,却只换来全员漠视、连底层仆从都敢暗自唾弃、肆意踩踏的难堪,至亲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温情殆尽、只剩利用的刺骨落差,再到被家族舍弃、送入地底囚笼,日复一日无休止的咒力实验、被剥夺所有自由与尊严的绝望、躯体与咒力反复被摧残的剧痛与屈辱。那些被她强行封锁、刻意遗忘的画面、委屈、狼狈与彻骨寒意,在此刻尽数冲破桎梏,汹涌席卷。
表层的平静轰然碎裂,伪装的淡然彻底崩塌。
她终于清晰察觉,自己所谓的痊愈,不过是短暂的自欺欺人。
她从未走出那段黑暗,只是暂时将伤痕与恐惧封存。但凡稍有触动,尘封的梦魇便会卷土重来。
晚风萧瑟,吹得庭院枝叶簌簌不止。
这一晚的平和之下,九川夏树的过往枷锁、夏油杰的信念崩塌、一众少年术师的命运暗流,层层堆叠,悄然涌动。
未解的死结、未愈的旧伤、未落幕的迷茫。
所有蛰伏于平和日常下的暗流,终将掀起滔天巨浪,直面所有尘封的过往与对峙。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