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距离不断缩短,一触即发的对峙感,在无声的黑暗里悄然攀升。
屋脊尽头,夏油杰缓步站定。
“啊~好久不见,夏树。”
温和的语调,轻缓的尾音,是时隔九年的久违呼唤。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她九年筑起的冰冷壁垒。世间早已无人再这般唤她。九川记忆最深处、最鲜活温柔的画面瞬间翻涌而上——是高专明媚的日光,是洋花笑着喊她名字的模样。
思念来得猝不及防,沉钝又轻柔。
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方才满心的提防与戒备,在这声熟稔的呼唤里,瓦解大半。她抬眼看向身前的人,他依旧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温柔笑意,眼底藏着层层叠叠的深意,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看不穿真心。
但足够让她安心。
视线落至他身上那件规整的五条袈裟,暗色布料衬得他身形清挺,自带疏离的宗教感。九川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玩味笑意,冷寂的眉眼多了一丝鲜活的人间气。
“你知道自己穿的袈裟叫什么,对吧?这是你想念五条的方式?”
夏油杰笑意未改,眉眼平和,无半分波澜,听不出情绪起伏:“没想到一贯沉默寡言的夏树,也学会开玩笑了。”
他视线落向她一身上白下红的巫女装束,“你这一身,又是怎么回事?”
“谋生而已,借这衣服混口饭吃。”
九川抬手轻拂衣袖,动作散漫随意,语气淡然无波,仿佛只是在诉说寻常:“总得有个合理的身份立足。这身巫女服刚好合适,假借神力之说,就能轻易解释我身上异于常人的力量,避开无数窥探与麻烦,方便藏身。”
她上下淡淡打量他一番,唇角微扬:“说起来,我们倒是不谋而合。都靠着一身特殊行头,给自己找了个容身的外壳。”
“远道而来,总不会只为闲谈穿搭。”夏油杰浅浅一笑,“怎么?终于想通,要来皈依我的盘星教吗?”
九川轻轻摇头,眼底所有玩味尽数隐去,归于一片沉静的空茫。
“算是,做临死前的告别。”
薄凉的冬月隐在层云间隙,细碎清辉浅浅洒落,落在屋脊砖瓦上,铺出一层苍白微弱的光。
她不必细说缘由,不必袒露满心的执念与宿命。九年浮沉,同类之间自有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清楚自己的前路。清算腐朽,倾覆旧序,之后便是落幕。她不会对抗五条悟,亦不会苟活于世,被宿命裁决,早已是她默认的唯一终局。
凛冽冬夜晚风掠过檐顶,吹动两人衣袂,轻轻翻飞又落下。天地静得只剩风声,漫长的沉默笼罩屋脊。
夏油杰没有追问她的计划,没有探寻她的宿命,更没有劝慰半句。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闪过昔日高专的细碎残影——那个穿着纯白校服、安静沉默、干净纯粹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满身风霜、背负天灾宿命、坦然赴死的女人,缓缓重叠。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语调平和得像晚风:“真巧。我的百鬼夜行,定在两天后。”
“那倒是有趣多了。你要先来凑热闹吗?不过不用顾及我的事,你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九川微微一怔,眸光轻颤。
原来不止是归途,就连奔赴毁灭的时机,他们都这般不约而同。两人各自背负倾覆世间的执念,各自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契地选在了同一段时光,燃烧殆尽自己最后的性命。
荒诞,又宿命。
“热闹就算了,我不喜欢。”她回过神,轻笑一声,复又松弛下来,“搞大事之前,得好好休息一下。你这里还有空房吗?借我暂住两晚。”
话音未落,她身形轻纵,自高耸屋脊轻盈跃下,身姿舒展,落地无声。她未曾客气,自顾顺着庭院廊檐、错落屋舍,慢悠悠寻觅合适的落脚之处。
身后风声微动。
夏油杰紧随其后,纵身跃下。身形腾空时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利落,落点精准轻盈,毫无拖沓之感,稳稳落地在庭院青石之上,优雅依旧。
他缓步跟在她身后,慵懒调笑道:“要不是你咒灵本体太吓人,我本倒不介意让你跟我同一间。”
一句轻佻玩笑,让九川前行的脚步顿住。
她缓缓回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亮色,语出惊人:“要不要一起体验一把人生极致的欢愉?”
夏油杰原本悠闲的步子被石子绊了一下,温润的眉眼骤然僵住,眼底的从容淡定瞬间碎裂,满脸错愕,近乎失态:“は?”
他全然无法想象,往日内敛寡言、清冷沉静的九川夏树,会说出这般极具冲击性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