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点燃一支烟,暗夜里星火明明灭灭,升腾的白雾转瞬便被冷风吹散带走。
“她会被带去哪里?”
五条悟不想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拾起几分往日的轻佻,试图冲淡压抑的氛围:“在伤患面前抽烟,不太合适吧。”
硝子全然不接这份刻意的打岔,眼圈发黑也懒得给他任何目光,依然垂着眸子将烟卷又烧短了一截,但冷淡的声线却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你觉得她还差这么一点尼古丁的侵害吗?——所以你还是会把她送去总监会,对吧?”嗓音很轻,字句却锋利直白:“为什么还要救她?死之前再受折磨。”
既然结局注定是死,让她从他手中活下来,醒来后还要再经历囚禁、审判、处决,平白多受一轮苦难。
五条悟俯身,脱下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躯,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避开九川左肩包扎好的伤口,将人打横抱起。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紧闭的眉眼,长睫轻颤,低沉的声线里是不容撼动的坚决。
“今天死去的人,已经足够了。”
夏油杰的落幕,已是这场动乱最沉重的代价。他绝不会再让第二个人因为自己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白色衬衫的身影抱着昏迷的九川,缓步踏入沉沉夜色,挺拔背影渐渐被无边黑暗吞没,消失在废墟尽头。
夏油杰死了。
硝子伫立原地,一个不可否认的结果在她心中回荡,她理不清此刻心底是何种滋味。
烟卷燃尽后坠落,脚尖碾灭了星火。不知是否是烟抽太快的缘故,舌尖萦绕着化不开的苦涩。鼻腔里飘散出最后一口白雾,她对着空气说了句:“さようなら。”转身朝车子走去。
天光未亮,灰蒙蒙的晨雾笼罩在城市上空。
临时选定的议事大楼灯火通明,刺眼的光亮铺满整栋楼宇,却照不进一室扭曲阴暗的人心。连夜折返的一众高层,皆是借着圣诞假期侥幸躲过肃清的幸存者,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权力空缺带来的焦灼与贪婪。
狭长会议长桌两侧席位稀疏,大片空置的座位假惺惺缅怀着数小时前已经殒命的同僚。
尸骨未寒,活着的人已然迫不及待开始瓜分残余、重构权力格局。
长桌首位的老者面色肃穆,神情刻板,声线平直无波,全然公事公办的冰冷腔调:“禅院、加茂、五条三家高层席位空缺严重,战力与管理体系衔接断层。即刻征召出云、神宫、中臣、藤原四家在册预备人员补位,尽快恢复咒术厅管控秩序,稳定各方局势。”
满座之人应声附和,无一人提出异议。鲜血尚未冷却,一场冰冷的权力洗牌已然落定。
地底囚牢终日不见天光,潮湿阴冷的空气常年盘踞不散。
微凉气流贴着肌肤游走,熟悉的窒息压迫感覆来,这是九川刻入骨髓的噩梦之地。这里是她年少被囚禁、饱受冥锁实验折磨的牢笼,是她曾经日夜受尽磋磨、溃烂求生的地狱。
混沌黑暗之中,她缓缓睁眼,眼底淬着九年间沉淀而来的冰冷杀意,死死锁住面前闪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她知道,另一边审视着她的,定是那些老朽浑浊的目光。
被悬吊在密室中央的九川,身上是数百道暗黄色封印咒符密密麻麻缠覆她的肢体,锁死了她体内所有咒力流转。对比年少时简单的铁链束缚,如今的封禁密不透风,足见总监会对她力量的忌惮。
囚室顶端的监控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白光刺破浓稠黑暗,将她狼狈虚弱的身影,实时投射在远方的审判会场之中。
一众高层隔着冰冷屏幕暗自打量,无人敢亲身靠近这位被定义为“天灾”的叛逃者。众人眼底交错叠杂着畏惧与阴狠算计,各怀心思,无人言语。
审判会场灯火惨白亮得刺眼,一众高层正神色紧绷地低声议论,空气里满是权衡利弊的压抑气息。就在众人准备正式开庭审判之际,门口传来一道散漫轻缓的嗓音。
“哦哈哟。”
会场的氛围全然未被这声慵懒的问候舒缓,反而让在座的所有长者更加不寒而栗。
五条悟缓步踏入议事厅,语调散漫松弛,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与压迫,慢悠悠扫过满座正襟危坐、神色扭曲的高层。
“真是难得。大清早的,能把各位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一次性凑齐,不太容易欸。”
他唇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嘲讽藏在慵懒声线里:“各位常年躲着享福,大概从来没见过凌晨三四点的东京吧。毕竟这大半夜、天不亮的脏活累活,用不着各位操心。”
他单手插兜,姿态随意至极,却自带无人敢撼动的强势底气,淡淡开口,似是询问,却未给予任何反驳的隙口:“作为跟九川对战过的术师,我应该有权在这里旁听吧?”
他不待任何人应答,轻飘飘丢下一句收尾:“你们继续就好,不用在意我。”
话音落定,他径直走到外圈靠椅落座。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得近乎散漫,墨镜隔绝所有神情外露,整个人像去看一场话剧,安静旁观场内虚伪的唇枪舌剑。唯有搭在膝头的指尖,正以一种恒定、缓慢、毫无起伏的频率轻轻叩击布料。
节奏规整、不急不躁、没有怒意,却像无声落下的倒计时,沉沉压在每一位高层心头。寻常看来只是随意的动作,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强隐忍时的闲散姿态,也是风暴来临前最平静的假象。
满场高层无人敢真正肆意妄为。众人心底都清晰记着不久前的先例——乙骨忧太早已被总监会敲定死刑,最终却被五条悟以绝对战力强行翻盘保下。一众高层纵使满心郁结不满,也无人敢公然置喙。
而这个被他们口诛笔伐、罪该万死的叛逃者,又是五条悟年少高专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同期故人——不用猜疑这位最强对她的态度,眼看他在寒气逼人的十二月只穿着件衬衫来到会场,而别着他名牌的外套此刻正盖在悬吊之人身上,一切便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