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跪在碎石之间,满身血污,气息微弱。体内的崩塌从未停止,可她早已痛得麻木,连颤抖都没了力气,只安静地承受着这场漫长的终结。
五条悟俯身,想要抱她起来,嗓音很轻:“我带你回去。”
她轻轻摇头。
“去找来栖华,你就能活。”五条悟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这是他仅剩的坚持。
“已经够了……”
九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叫停他。
这一刻,五条悟终于绷不住了,打败宿傩后九川依然活着的侥幸轰然崩塌,碎成满心的慌乱与无措,他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委屈:“明明都熬过来了,你要发什么疯?!”
他刚刚才以为,自己赢了。赢过宿傩,赢过宿命,终于可以留住身边的人。
可现实从来不肯给他侥幸。
这似乎是九川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解、不甘、愤怒,他终于不再游刃有余地笑对一切,他眼里的镇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见的哀求与恐惧。
“可以……扶我过去坐下吗?”九川望了眼不远处的残柱,气若游丝,却依然说笑尽力安抚他,“跪着的姿势太奇怪了。”
五条悟垂头攥拳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呼吸稍有平复,他依言将她抱起,让她倚靠着石柱坐下。周遭死寂一片,只剩九川浅浅的喘息。
“还记得昨天你答应过我,无论我提什么条件都可以。”九川抬眼看他,“抱歉,可能有些贪心,我的条件,不止一个。”
五条悟心口一寸寸发凉。
他立在原地,浑身僵硬,心底的情绪早已翻涌至濒临崩溃。他瞬间洞悉了九川的用意,她根本不愿去见来栖华,从一开始,她就不想要那唯一的生机。
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穿他勉强稳住的心神。
太过相似了。
和夏油杰临死前的模样。
同样安静的告别,同样温柔的托付,同样是摆明了要把他独自一个人留在世间。
他眼睁睁看着悲剧复刻,却连阻拦的资格,都被对方掠夺。
可夏油杰的结局是无路可退的抉择,她明明有生路、有救赎、有近在眼前的转机,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活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两个人最后都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一次次地,都把最残忍的结局砸向他。
他死死压抑着胸腔里的剧痛,空洞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心里却在疯狂叫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种凌迟般的告别,要一遍遍如此折磨他……
“试着不要把自己当成怪物吧,五条。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你也是人,和你的学生一样,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你也可以累、可以痛、可以依靠别人。你可以不用总是自己一个人。”
五条悟喉间酸涩,脸上的神情早已模糊,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哽咽:“开什么玩笑。你最后的条件,居然只是说教我?”
“还有一个。”
更多温热的血水不断从她唇角涌出,浸透下颌,染透衣襟,是五脏六腑崩坏殆尽、机能耗尽的征兆。她的生命在静静流逝,眼底却格外释然:“这个,是留给我自己的。”
“请帮我了结吧。”
无声的沉寂漫上来,淹没了一切。
五条悟什么也没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呵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一生的煎熬。永无宁日的精神与肉身折磨、无解的创伤与恨意,活着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馈赠,是日复一日无尽往复的刑罚,唯有死亡,是她唯一的解脱。
她只是终于,想要解脱了。
他都懂。
可懂,怎抵得过舍不得。
长久的沉默后,积压十余年的孤独与委屈,终于冲破伪装。
“你们一个个的,才是把我当成怪物吧。”
细密的血丝爬满苍蓝色的眼眸,他的声音轻到破碎,带着多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孤独,尽数倾泻出深埋心底的苦楚,“杰也是,你也是。活得太累就选择放弃,不想活了就来找我亲手杀了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把我一个人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