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波有些不明所以地坐在省机要局一楼的休息室。
昨天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直接打到他的手机上,通知他今天早上九点到省机要局开会,对方说话很客气,没有透露具体的会议议题。
他一个被架空的常务副局长,来机要局开什么会?
还搞得神神秘秘的,多半又是什么务虚的政策宣讲,虚头巴脑的,但特别重视保密。
今天起早提前了半个小时赶过来,登记后引他到休息室等待,眼看已经过了通知的会议时间将近半个小时,他都在怀疑会议是不是取消了,终于有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过来,再次核对了他的身份才带领他在走廊里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楼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
工作人员推开门,示意他进去,待刘海波进去后,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不大,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风口向下吹出洁净的空气,房间里丝毫不觉得憋闷。
办公室陈设不多,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微微秃顶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脑门油光发亮,两条浓黑的眉毛,尽管眼袋较重,但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看人时带来的压力。
刘海波赶紧立正敬礼,“许主任……”
还没等他后面的话出口,中年人伸手打断了他的话,“行了,坐,这里不是警察局,不用搞那一套。”
刘海波在椅子上坐下,心中沉下几分,“不用搞那一套,哪一套?许主任似乎对警察系统存在什么偏见。”
说的来开会,怎么变成单独接见,对方还是省委办公厅主任许彦彬,省委书记何旭升的贴身大秘,随何旭升一起空降南岭。
刘海波以前只在大型会议上远远见过他,知道这人话不多,做事却极有分寸,是何旭升身边真正能说上话的人。
两个人平时几乎没有工作交集。
今天突然被单独叫来,还是这种非正式的场合——刘海波隐隐感觉到,事情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许彦彬双手交叉横握,胳膊撑在办公桌上,简朴的行政夹克款式和面料里的一些小细节,显露出他的身份,刘海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的嘴巴,等待着他开口。
尽管没有看他的眼睛,但刘海波能明显感觉许彦彬正在认真地观察着自己。
这种有如实质的目光,不过短短几秒钟,竟让刘海波生出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刘海波同志。”终于,许彦彬的声音响起,普通话里带着岭西省口音,刘海波想起许彦彬的履历:从岭西省下面一个地方银行一步步爬起,后来短暂担任南岭发展银行行长。
在这个岗位上,进入了当时担任银监委主席的何旭升的视野,后来一路跟随何旭升,在国行混迹近十年,又跟随何旭升回到南岭,是何旭升非常信赖的人。
刘海波看向许彦彬的眼睛,又赶紧落下。
许彦彬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何书记来到南岭的时间不长,但发现南岭存在大量问题,尤其是地方上,团团伙伙太多,可谓是池浅王八多。”
刘海波心中一惊,这话的分量非常重,绝对不可能出自许彦彬之口,多半是许彦彬在引用何旭升的原话。
何旭升来南岭以后,把国行的那套一言堂,或者称为雷厉风行的作风也带了过来,和南岭的官僚系统的一些龃龉,他此前确实有所耳闻。
可被何书记的大秘当面点破到这个程度,意味就完全不同了,他甚至从许彦彬的话中感受到了何旭升的愤怒。
一个念头在刘海波脑中迅速闪过,“他们想要拉拢我。”
心念至此,刘海波背脊不禁挺直,看向许彦彬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许彦彬观察到了这一丝狂热,如此短的时间,他就已抓住了今天召见他的目的,并做出了合适的表现,比刚才接见的那几个人要强上不少,到底是刀把子队伍杀出来的,这种人,正好用来撕开困局。
许彦彬嘴角裂出一道微笑,“为了尽快还南岭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何书记提议成立一个在省委领导下的工作机构,协助省委开展摸底工作,帮助省委掌握真实情况,为全面理清各单位当前存在的问题,制定解决方案提供事实依据。”
刘海波心里明白:这就是招特务。
成立临时机构,跳过官场体系,直接替领导干事——这是各级领导最常用的手段。
他继续听。
“我们考察了大量地方干部,发现基层干部基本还是保持了较高的政治觉悟和理想,是勇于和不正之风划清界限并敢于斗争的。”
许彦彬放缓了语速,“我们的工作机构计划从地方干部中吸取人员,利用岗位优势完成省委交付的工作。”
他停下来,等待刘海波的反馈。
刘海波心里已经盘算得清清楚楚:“这是要在各个单位打入秘密眼线,不过他愿意。利用这个机会,可以合法收集汪禹霞的材料。以前有材料也没人接——汪禹霞这种级别的干部,除非有人想动她,下面递材料根本不好使。前段时间那个省监察厅发起的约谈,不仅奈何不了汪禹霞,还被她来了一次反杀。现在倒是不愁这一点了,何旭升拿到材料一定会放大使用。”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许主任,我服从组织安排。愿意能为南岭的正风肃纪出力,我一定不辱使命,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全力以赴配合省委将各项工作查深查透!”
许彦彬很满意刘海波的表态,语气不再毫无感情,变得温和起来,“好。刘局长的表态很坚定啊,说明省委没有看错人。具体的细节和注意事项,会由机要局的同志与你对接。我只强调两点,第一,严禁打听其他人员信息!第二,注意保密。记住,这项工作是直接对省委负责,容不得半点闪失。”
刘海波注意到许彦彬对他的称呼从刘海波同志变成了刘局长,这是在暗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