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凌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审视,“你和那个唐墨池?”
“对。”凌曜说,“他是音乐制作人。项目是融合极限影像和原创音乐,做一个沉浸式的艺术体验。我们……”
他停住了。
因为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对着父亲解释自己的“事业”。不是那种敷衍的“我在拍东西”,而是真正的、详细的解释。而更让他惊讶的是,父亲在听。
“继续说。”凌父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凌曜深吸一口气。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冰冷的刺激感。窗外又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这次更近了些,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然后渐渐远去。
“我们想做的,不是普通的纪录片或者音乐会。”凌曜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我想拍的,是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雪山顶峰,深海洞穴,沙漠中心,雨林深处。那些地方的美,那种极致的美,还有危险。”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但光有影像不够。那些地方,有声音。风刮过冰原的声音,雪崩时大地轰鸣的声音,深海里的寂静,沙漠里沙粒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需要有人把它们变成音乐。不是配乐,是……对话。影像和音乐的对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
凌曜能听到父亲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秘书敲门的声音——父亲抬手示意对方等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凌曜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来。
“唐墨池,”凌父开口,“他懂这些?”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凌曜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一个搞音乐的,懂你的世界吗?
“他不懂极限运动。”凌曜说,声音很诚实,“但他懂美。他懂怎么把声音变成情感。而且……”
他停住了。
因为突然想起很多画面。唐墨池坐在工作室里,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像在捕捉看不见的旋律。唐墨池听他讲攀登经历时,那双专注的眼睛。唐墨池第一次看他拍摄的极光视频时,那种屏住呼吸的震撼。
“而且,”凌曜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他愿意去懂。他为了这个项目,去学户外知识,去了解那些地方的环境音特性,去研究怎么把自然的声音转化成音乐语言。他……比我更相信这条路能走通。”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凌曜感到一种奇怪的刺痛。
因为这是真的。
在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晚,在疼痛难忍的康复训练间隙,在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拄着拐杖、连三米都走不出去的自己时——是唐墨池的信念,在支撑着他。那个看起来温和沉静的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他相信凌曜能康复,相信他们的项目能成功,相信那些遥远而危险的地方,值得被记录、被聆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凌曜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23分47秒。
然后,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凌曜从未听过的疲惫。
“先把腿治好。”凌父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其他的,以后再说。”
凌曜愣住了。
这句话太简单,太平淡。但里面蕴含的东西,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那不是同意,不是支持,甚至不是认可——但也不是反对,不是否定,不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拒绝。
那是一种……留白。
一种“以后再说”的留白。一种“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的务实。一种父亲式的、笨拙的关心。
“爸……”凌曜开口,声音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