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惊春抿紧双唇,没有应声。
他分得清眼下处境凶险,根本做不到抛开周遭危机,静坐静心参悟剑道。
“我传你心法,只求多给你一层自保依仗,从没有逼你速成的意思。”老妪道,“先顾好眼前安危,杂念不必强行压制。等风波稍稍远去,心神平复,再慢慢体悟也不迟。”
解惊春不再强行运转气息,靠着石壁短暂歇息,双耳持续捕捉山林间一切细微动静。
怀中落渊剑身温润微凉,稍稍抚平他心底躁动,却消不散根植心底的戒备。
一夜熬至天光破晓,眼底浓重倦意爬满脸庞,他整夜都没能静下心踏入修炼门槛。
“动身。”老妪拄杖起身,“往深山腹地深入,离官道与各方耳目越远,惊扰越少。”
二人踩着清晨露水,向群山深处缓步前行。
与此同时,茳暨城内搜查再起波澜。
整片流民聚居区反复清搜毫无收获,朝堂断定持剑人早已逃出城门,即刻下发政令,以都城为中心,官道、村镇、郊野山林全部划入搜查范围。
狄国禁军、江湖各派,外加朔、云两国大批武者、密探全数出动,一张覆盖全境的巨大搜捕网缓缓铺开。
搜捕的风声,已经蔓延至群山边缘。
山林之中搜查队伍的脉络日渐密集,各路人群沿着大路、平缓谷地、林间通道推进,动静清晰可辨。
老妪常年避世隐居,深谙隐匿踪迹的法子,专挑崖壁夹缝、枯树洞、人迹罕至乱石堆落脚;解惊春自幼混迹底层,熟稔掩藏身形的手段,二人始终游走在搜查盲区,从不主动暴露行迹。
接连数日奔逃蛰伏,解惊春心绪依旧繁杂。
耳边时常飘来搜捕者的呼喝、兵刃碰撞之声,本能的提防压得他心神难安,即便反复翻看纸卷心法,依旧无法沉下心感悟,万壑鉴锋始终只停留在纸面文字。
这一日,二人躲在悬空崖道下方一处凹陷石穴,一队巡山武者恰好从头顶崖面经过,交谈脚步声近在咫尺,抬手便能触及崖顶。
解惊春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缩到阴影最深处,本能收敛自身所有动静、气息——这是无数次盘查、争抢、窥探里练出的求生手段,不张扬、不露半点锋芒,将自身彻底融进周遭山石林木之间。
他没有刻意回想心法口诀,也不曾主动引动剑息。
长久极致的藏匿之下,满脑子关于追兵、前路、算计的杂念反倒一点点消散干净。
怀中落渊似是捕捉到他心境变化,沉寂多日的剑息缓缓舒展,不向外泄露分毫,顺着他敛藏自身的节奏,一点点与他心神相融。
就在这一刻,解惊春骤然通透。
先前他总以为修炼心法必须端坐凝神、刻意摒除杂念,越是强求平静,内心越是焦躁。
可万壑鉴锋根本重在敛锋、藏迹、守寂,核心便是收束自身,与世相融。
他赖以活命的蛰伏本能,恰好契合这套武学最根本的根基。
他不必强迫自己变成静心悟道的武人,只需顺着与生俱来的求生习性,收束心神、隐匿行迹,便是踏对剑道门路。
一缕柔和稳定的气感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不汹涌凌厉,却稳稳扎根体内。
谈不上修为大涨,却是实打实跨过入门关口。
头顶巡山队伍的声响渐渐远去,山林重归安静。
解惊春缓缓松掉紧绷的身躯,连日积压的浮躁尽数褪去,眼底多了一层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