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黑暗让耳朵变得很灵敏——能听到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还有一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电视机的声音——隔壁人家还在看晚间节目——笑声——罐头笑声——隔着一层楼板,又远又闷。
那幅山水画——我后来查了很多遍。
不是说我回去翻手机了——没有再翻过。
但我在网上搜过"山水画茶室酒店"。
在书店翻过装修画册。
在路过的茶馆门口停下来往里看。
我试图找到那个画面——那幅画中间的那条小船,周围的雾。
没有找到。
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我脑子里了——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很多年以后我还能画出来:山是淡墨的,雾是留白的,船停在画面正中央,小得像一个墨点。
但船的周围全是雾。你分不清船是在雾里面——还是雾退去了之后它才露出来的。
母亲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进门的声音很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换鞋的时候没开灯——在黑暗里换的。
我听到她把包放下来——放在鞋柜上的声音。
然后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杯底磕在水池边沿——轻轻一声——像敲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两三秒——然后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水池里。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点点。
脚在地板上拖着走的那种慢——像走了很长的路之后最后几步。
不是累的那种慢。是不想回家太早的那种慢。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被子下面的手攥成了拳头——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她从我房间门口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了。
走廊上她的影子在门缝的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进了她的房间。
门关上了。
咔哒——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
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整栋房子里唯一真实的声音。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一分十二秒。
我反复在心里重放那一段——像卡了带的录音机,同一个段落转了一遍又一遍。
房间的样子。
茶具摆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