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她从大寒浦的废墟里逃出来。一路上,他把仅有的水和粮都省给她,和她说“阿唐,哥以后一定让你有饭吃,有地方住。”
“阿唐,再坚持一下,哥一定会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这些年,他确实做到了,却也把自己的念想深深地藏起来。深到连陆亿唐都忘了,在大寒浦时,他也是个爱舞长枪,朝气蓬勃的少年。
陆亿唐不由得鼻子一酸,一股热流涌到眼眶。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
她上前一步,挡在陆三宝身前,仰头看向姜玖,凤眼圆睁,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姓姜的,我哥信你,我暂且信你。”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姜玖的胸口:“但你给我记好了。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那些藏着掖着的破秘密全抖去大街上,让你在翊都待不下去!你记住没有!”
姜玖垂眸看着她,月光落在她倔强的侧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她半晌没说话,好似心中翻涌着许多情绪,最终缓缓点头:“我记住了。”
陆三宝松了口气,伸手拉了拉陆亿唐的胳膊:“阿唐,别对二公子这么凶。”
“我凶她怎么了?”陆亿唐梗着脖子,却没再往前凑,“这是丑话说在前头,省得日后扯皮。”
姜玖转向陆三宝:“陆大哥今日先回去歇息,近日将摊档之事料理清楚。三日后,你来府上,我们再详谈。”她顿了顿,补充道,“军营的门路,我会慢慢为你铺垫。”
陆三宝连连应着,目光又落到陆亿唐身上:“阿唐,回家吧?”
姜玖看了看陆亿唐:“陆大哥,陆亿唐的工作。。。。。”
“走什么走!你自己走!”陆亿唐打断姜玖,冲陆三宝摆了摆手,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明日一早黔国公要查验我修补的器物。我住这里的厢房,自在得很!你先回去,等我忙完了就找你。”
她一边说一边给阿毛使眼色,阿毛会意,赶紧推着陆三宝往外走,嘴里说着“陆大哥放心,二公子会照看好陆姑娘的”。
看了姜玖的武艺之后,陆三宝对她的防备似乎也消解了大半。又见自己妹妹对他颐指气使,便勉勉强强答应了陆亿唐,只是还不停挥手,嘱咐道:“记得给我报信!”
“知道知道,啰嗦劲!”陆亿唐一路把陆三宝送到侧门,又冲他摆摆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那点强装的轻松才瞬间垮下来。
转身往回走时,脚步越来越沉,好不容易走回了姜玖的房间,在墙角蹲了下来。她抱起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像只累极了的小兽,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姜玖没说话,只是也蹲了下来,和她并排靠着墙。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地上凉。”
陆亿唐没动。
“起来吧。”过了半晌,姜玖先开口,伸手想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轻轻顿了顿才用力。
陆亿唐仍旧不说话。姜玖力气大了些,陆亿唐突然猛地一甩手,跳了起来。
“放开我!”
陆亿唐猛地抬头,陆三宝的到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这几天强撑的淡然。此刻趁着酒意上涌,心头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安和种种情绪,尤其是恐惧——像决堤的洪水那样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背过身眼泪“啪嗒啪嗒”开始往下掉,一个劲砸在毡毯上。
掉了一会儿眼泪,她再也忍不住,干脆一头趴在软榻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边哭一边嘟嘟囔囔:
“我怕你骗我。。。。。。”她突然哭得稀里哗啦:“我好怕。。。。。这个也怕那个也怕,我最怕你骗我,怕我最后什么都没有,怕我连哥哥都保不住。。。。。我太惨了。。。。”
“我怕皇帝那里石沉大海,我什么都没有,我也怕他若是给我官位,我当不好那个官。。。。。”陆亿唐借着酒劲干脆把心里的委屈全说了出来:“你干嘛要打我哥的主意,我已经没有爹娘了,我不能再没有哥哥了。。。。。。”
姜玖准备抬手拍拍她的背,听到她说到哥哥的时候,又慢慢放了下去。她在陆亿唐身边静静待了许久,直到哭声小了,才轻轻说了句:“跟我来。”
一双手握在自己手腕上,陆亿唐不情不愿地被拽起来,跟着她穿过雕花的木门。
姜玖走到屏风后,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暖阁。
暖阁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角燃着一盆银丝炭,火苗跳动,却一点也不呛人。靠窗的位置是一张软榻,上面堆着蓬松的白狐毛垫,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精巧的琉璃小灯。
“这几天委屈你住这里。”姜玖说,“这里比厢房安静,还暖和,等过几天再搬走。”
陆亿唐肿着眼睛,懵懵道:“搬走?搬去哪里?”
姜玖道:“附近有间三进的宅子,带个小院子,正好能搭个工坊。”
她解释道:“等陛下的旨意下来,你得了官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你哥把宅子买下来,搬过去住。以后你们就不用再挤在西城的小工坊里,那个地方连炉火都不能生,冬天冷夏天热,根本住不了人。”
陆亿唐感觉心脏被轻轻碰了一下——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定要火冒三丈,给他当头一击。她陆亿唐何时无家可归?何时那般狼狈?
她正准备嘴硬开口:“我和我哥有工坊,谁说我们没有家了?”但看着姜玖此刻认认真真为她谋划的表情,偏偏生不了气。这些年,她和陆三宝背着行囊,在街巷里辗转流离,搬来搬去,落脚点不知道换了多少。
这些年,她总说要进清晖阁,要造战船,要报仇,可此刻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她心底也希望有个安稳的地方,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被催着交租子,不用被人深夜赶起来卷铺盖走人。
陆亿唐哭了很久,早就有些疲乏,此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姜玖,干脆往床榻上一歪,拉起被子盖住眼睛,沉沉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