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魏王殿下所虑极是。”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这位黔国公府的二公子,不过领了一个武将虚职。今日先是为民间女子上书,此刻又当众开口,未免太过张扬。
萧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阴沉。只见姜玖垂眸,声声笃定:“陆亿唐的出身与学派,我恰好做了调查,便与大家说说。”
“——陆亿唐,确实与波阎有牵连。”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惊呆了,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哦?”成康帝坐直了些,好像是来了兴趣,“你细细说来。”
姜玖抬眸,目光扫过殿内诸人,那些或惊奇、或好奇的眼神,都被她一一收入眼底。她缓缓开口,声音力重千钧:“这牵连——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七年前,大寒浦遭波阎突袭,烧杀抢掠,三千岛民无一幸免。陆亿唐的父母,便是死于那场浩劫之中。”
“她父亲是岛上渔民领袖,母亲则来自四海之外的匠作大族,避祸流落至大寒浦后,以一身外域绝技造船御敌,护了岛民数十年安稳。那场惨案里,她母亲死守船厂,最终葬身火海。父亲为救乡亲,被浪卷走,尸骨无存。”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位修复城门锁的奇女子,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烈的过往。姜玖继续道:“她自小跟着母亲学艺,一身技艺是外域匠作的精髓。波阎是毁她家园、杀她至亲的仇敌,她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又怎会与他们有所勾结?”
她目光直直看向成康帝:“臣以为,一个与波阎有着血海深仇、又身怀绝世技艺的人,恰恰是大梁可倚重的人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时间,再没有人能反击什么。半晌,成康帝缓缓开口:“大梁自来有功必赏,朕先前的旨意,算数。”
魏王萧聿脸上的笑容真切,对着成康帝再次躬身:“陛下此举,既显公允,又能激励天下有才之士,实乃社稷之福。”
萧琰站在原地,眼底愈发冰凉。
*
城郊竹林。程墨单膝跪地。
帷幔里的人影慢慢开口:“他近来,有没有疑过我?”
程墨摇头,语气肯定:“没有。他对主子极为信任,前日还跟穆阁老说,想请主子出面,帮他向父皇求调京营精锐,对付南境的兀度骑兵。”
帷幔里的人低笑出声:“真是蠢货一个。”
程墨又汇报道:“他对那姓陆的匠人,似乎颇为维护。”
那帷幔里的人突然岔开话题:“程墨,你随他八年,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程墨似乎没想到那人会问这样的问题,低头想了许久,艰难道:“主子,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
那人却哈哈大笑:“你不用顾虑,但说无妨。”
程墨权衡半晌,开口道:“欲壑难填。”
帷幔里的人再次大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自得:“你不知道他少年时,也是颇有些风骨的。”
程墨抬起头,有些茫然。
帷幔里的人继续道:“十六岁那年,皇帝派他去西北历练,他尽写些什么——‘肃清海寇、护我疆土’这类大话。”
“那时波阎作乱,他倒有几分血性,变卖了母妃留下的遗物,换了新弩和战船,亲率小队夜袭。”
程墨一言不发。
“但他太急,也太蠢。”那人嗤笑一声:“地方官克扣军饷,他束手无策;军械不足,他只能看着波阎再次偷袭渔村。”
“这时候,我让穆执钧去找他。表面教他用漕运盐税补军饷,暗地里,却带他去了海商的宴会。”
竹风掠过,那人的声音裹着寒意:“他起初还想硬气拒绝,穆执钧笑着说‘殿下清高,可军士们饿着肚子如何剿寇’?他那点血性,就从那时开始动摇了。”
“我让穆执钧告诉他,用波阎的刀,斩太子的羽翼,才算真的利国利民。你瞧,他多好骗,一遍遍说服自己是为了大梁清明,却忘了最初的赤心,一步步跟着穆执钧学走私,倒卖奢侈品,什么都敢拿去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