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亿唐缓步走出耳房。
她走到谭木明身边:“王匠头、刘匠头,你们负责的是物料分发,我负责迅雷铳项目——陛下钦点。孰轻孰重,不用我多说了吧。”
她看了眼谭木明:“他是我定下的学徒,今日是来帮我收拾零碎物料的。你们欺负他,就是耽误我的项目进度。”
王、刘二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陆亿唐是陛下亲封的“翊都巧匠”,更是岐王钦点的迅雷铳主理,连李监正都要让她三分。
“陆大人,这……这是误会,我们不知道他是您的学徒……”王匠头连忙改口。
陆亿唐没理会他们的讨好,转头看向谭木明。
少年眼眶还红着,却先一步察觉到她的目光,连忙收敛了委屈,又露出那副懂事的模样,低声道:“陆大人,不怪他们,是我自己不小心。”
陆亿唐开口道:“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刁难他。。。。。。”
两人连忙躬身道歉:“是我们有眼无珠,陆大人恕罪,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完对视一眼,不敢久留,急匆匆地跑开了。
谭木棱松了口气,扶起弟弟,心疼地检查他的腿:“怎么样?有没有摔疼?”谭木明摇摇头,反手拉住哥哥,示意他别激动,然后转身对着陆亿唐深深鞠了一躬。
“陆大人,今日多谢您为小的解围。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多加小心,绝不给您的项目添麻烦。”他说话时眼神清亮,没有少年人的怯懦,反倒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机灵。
陆亿唐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你还真以为我收你做学徒么?”
谭木明立马主动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陆大人,我知道我资质笨,但我手脚勤快,能跑腿、能整理物料、能帮您打杂,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想跟着您学些东西!”
谭木棱一愣,连忙拉住他:“木明!你别胡说!”
他知道弟弟不擅长手艺,只是因为继承父业不得不来将作监,本不想让他给陆亿唐添麻烦。
不料陆亿唐瞅了瞅他:“你很有胆气,我便收下你。”
谭木明眼里因为激动闪光,耳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物料到了!第一批玄铁、铜料和牦牛筋都运来了!”这是报信的工匠的声音。
陆亿唐深吸了一口气。她想到这些天画的图纸,心中有了些道理:“那就开工吧。”
*
初春的细雨收了场,日头一天天毒起来,将作监的青砖被晒得发烫。墙角的野草疯长,窜到半人高,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
耳房的窗棂始终敞开着,风穿过草木,带着热浪涌进来,图纸哗哗作响。
陆亿唐早已换了轻便的细麻衣,却还是被汗水浸得发潮,贴在后背。挽着袖口,胳膊上沾着粉末,黑一道白一道,十分狼狈。
炮身已经锻造完成,玄铁打造的炮筒泛着冷冽的光,被打磨得光滑无比。谭木棱拿着细砂纸,仔细打磨着炮膛内壁,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珍宝。
几个月来,将作监的工匠们几乎全员扑在迅雷铳上。而陆亿唐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最终,怎么做?做多少?轮盘的转速、炮膛的口径、弩弦的韧性等等,每一个细节都由她来最终定夺。
图纸改了一叠又一叠,废弃的零件也堆成了小山。
那束迎春虽然花瓣早已干枯,但进度一日比一日快,迅雷铳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当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望时,一个难题横在了面前。
“引线还是不行。”陆亿唐拿着一根细细的引线,眉头紧锁。
这引线是控制炮药燃烧速度的关键,必须精准到毫厘,才能让轮盘转动与炮膛发射完美衔接,达到连射的效果。
将作监试了无数种材质,无论是棉线、麻线,还是混合了硝石的特制线,都达不到要求,要么燃烧太快,要么太慢,总会导致发射卡顿。
“已经试了一百多种配方了,还是不行。”谭木明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能准时做完。”
“我们再找找,肯定有办法。”陆亿唐转过身:“谭木棱,你去再翻翻典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材质记载。木明,你去药铺、杂货铺问问,说不定有什么草药能起到这种效果。”
*
盛夏的热浪裹着桐油味,在工匠房里凝滞不散。
陆亿唐蹲在迅雷铳旁,指尖捏着一根细细的麻芯,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麻芯,先是窜起一簇火苗,随即迅速萎靡,只留下黑烟和一股焦糊味。
“这个也不行。”她把焦黑的麻芯扔在瓷盘里。
谭木棱兴奋的声音传来:“你们看!”
原来,谭木棱翻遍了匠作图谱,终于在一本残卷里找到记载:用陈年桐油浸泡七日,再经炭火烘干,麻芯燃烧速度方能均匀。
“陈年桐油浸麻芯。”陆亿唐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对啊!这东西韧性足、燃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