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刚拐过转角,就被这股气息定住脚步。
她认得萧琰的背影,八年了,从初见时那个带着点少年气的亲王,到如今掌京营、握重权的岐王,不知因为今生还是前世,对姜玖而言,他总带着些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来了就别躲。”萧琰的声音没什么酒气:“我还以为,你选了东宫,就不敢再见我了。”
姜玖缓步走上前,却没躬身行礼,只站在三步外的明处。
萧琰终于转过身,鎏金酒壶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姜二,这么多年,你演得累不累?”
萧琰的目光落在姜玖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与姜玖相距不过三尺:“姜二,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姜玖愣了愣,低声道:“回殿下,八年了。”
“八年啊……”
萧琰喃喃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墙,像是在回忆什么:“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我去千红阁听曲,你坐在窗边,连酒都不敢碰,只喝甜汤。后来呢?后来你跟着我,逛遍了翊都的夜市,喝了御膳房的桂花酒,还一起在城墙上看了新年的第一缕日出……”
这些细碎的往事,像羽毛,穿过仇恨,落在心尖,让姜玖难受。
“我原以为,你是黔国公府里最通透的人,不恋权势,不掺纷争。”他自嘲地冷笑一声:“姜玖,你藏得真好啊,把我萧琰当傻子耍了八年!”
他看着姜玖,嘱托道:“西北水师凶险,太子也未必真善。你好自为之。”
姜玖愣住了,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料到是这样一句叮嘱:“殿下……”
“别叫我殿下。”萧琰转过身,重新靠回立柱,半边身子又浸进黑暗里,“从今往后,你是太子麾下的西北水师副统领。”
“咱们,两清了。”
*
宣政殿宴会结束后第二天,翊都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陆亿唐没撑伞,出了将作监的耳房,一个人往黔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雨丝打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正好平衡了那点心头莫名的燥热。
皇帝金口玉言,三日后启程西北。
陆亿唐从黔国公府偷偷溜走,住到将作监的时候,只随身带了两件简便的行装。
虽然后面李监正派人给她送了不少东西,但陆亿唐还是挂念着自己放在黔国公府的那些——住在姜玖院里差不多小半年,零零碎碎也积了些东西。
她一路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庆功宴上姜玖舞剑时青袍翻飞的身影,一会儿是姜玖那句“天作之合”的调侃,一会儿又变成姜玖在书房暗室里指着丝绢说起那个荒诞故事时不安的表情。
还有抛下她飞奔而去的自己。
走到黔国公府那对熟悉的石狮子前,角门虚掩着。她顿了顿,才伸手推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空寂。
她原以为会看到仆役忙碌收拾的景象,毕竟姜玖也要同行。可放眼望去,只有几个面生的小厮在廊下匆匆走过,连阿毛都不见踪影。
她下意识就往姜玖的东院走。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那抹深青色的身影立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正仰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残花。
花瓣零落,沾在她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陆亿唐的脚步停在院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姜玖却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雨丝模糊了她的眉眼,显得比平日更加空濛。
两人隔着大半个庭院,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昨日在宫中,人声鼎沸,尚可掩饰。此刻在这方熟悉的天地里,没有说出口的一切情绪,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还是姜玖先动了。
“别站在雨里了,到屋檐下面来。”她说了一句,便回身进了房间。
陆亿唐也迈步跟了进去,她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我来拿我的东西。三日后就要走了,总不能空着手去。”
姜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官服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你的东西,我已经让阿毛都收拾好了,放在西厢房。工具、图纸,还有你平日里翻看的几本书,都打了包。”
陆亿唐“哦”了一声,像被针扎了一下,倏地瘪了下去。她环视着这个自己住了数月的院落,东西的摆放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她只觉得愈发陌生,好像姜玖迫不及待地想要抹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