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让人清理了焦土,在原来的地基上重建了这里。”
陆亿唐猝然转头看她:“你?”
姜玖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只不过外面裹了层防水的兽皮。
她翻开第一页,指着那行“纹银千两——陆亿唐喜欢的”的字迹。
“你不是问我,这账本上的‘陆亿唐喜欢的’是什么?”她指了指船厂:“就是这里。”
册子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从木料采购、工匠工钱到船坞的防冻修缮,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玖好像有些激动,正要拉着她往前走,听见身后的响动,回头撞见她眼底翻涌的戾气。
“你故意的?”陆亿唐的声音在颤抖,她抬手指着那片滩涂,“带我来这地方,是想提醒我娘是怎么烧没的?”
焦黑的礁石还在,被火烧得扭曲的旧船坞地基还在,甚至连母亲当年用来固定船板的那几根木柱,也还立在浮冰的浅水里,只是柱身上的焦痕,在七年的海风侵蚀下,已经淡成了深褐色。
就是这些痕迹,让她的呼吸急促。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姜玖一把拉住手腕。
“是不是害怕了?”姜玖的声音很轻。
陆亿唐别过脸冷冷道:“我不想来这里。”
“我知道你不想来。”姜玖扣住她的手腕,转而指向那些新立起来的厂房,“可你好好看看。”
陆亿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船坞边围着一群女子。她们穿着粗布厚匠服,头发用厚实的布巾束在脑后,脸上冻得通红,正专注地忙碌着。
陆亿唐挣开姜玖,退到几步之外道:“你莫名其妙重建这船厂,找一群人来折腾,你是觉得我娘的手艺太贱,谁都能学会?”
“啪——”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姜玖就觉得脸上一阵热痛,一个巴掌带着风扇了过去。
陆亿唐收回了扇巴掌的手,狠狠攥紧了衣角:“姜玖,你没见过我娘被火困在船坞里的样子!没闻过当年的人肉味!你凭什么给我上课!你有什么资格。。。。。。继承她的什么遗志!”
她盯着姜玖,眼睛烧得发红:“真是无知又狂妄。你真觉得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你算个什么东西!”
姜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刚刚说,继承她的遗志。”
陆亿唐眼神躲闪了一下:“你不要岔开话题!”
姜玖继续道:“我知道,你的母亲林珍,当年想要造能防卫波阎的船,也想要让这船厂,变成女子实现道理、顶天立地的地方。”
“我知道!难道我什么时候逃避了吗!”陆亿唐怒火更甚:“我考清晖阁,造迅雷铳,哪样不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
姜玖拉过她的手,手心暖暖的,盖住了陆亿唐的冰凉。她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水师营的战船笨重,多是按旧例打造,而且不适合这极北之境的冰海。我想你在这里造不一样的船,更适合与波阎作战。你懂冰海、懂机关、更有天赋,还有继承的技艺。这是只有你能做得出来的东西。”
“这些年,波阎人时不时就来劫掠,许多女子不是成了遗孀,就是自幼失孤,在别处难寻生路。又或者家里的粮食产业都被波阎人抢掠毁坏了。”她解释道:“她们学了造船、修船和其他手艺,每日都过得很有奔头,能够觉得有所成,这不是很好吗?”
说着,她指了指船坞里一个身材挺拔、面色庄重的女子:“那是林姐。她手里的刀,是从当年的船厂火场里找出来的,是你娘的遗物。她现在用这刀刨的船板,比水师营的老匠也不逊色。”
陆亿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真看见了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她有些眼熟的刻刀。她三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刀,大声喊道:“那是我娘的东西,你给我拿过来!”
林姐抬头静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正在这时,不远处几个女子合力抬着木料走进了船厂。她们脚步沉稳,嘴里还哼着冰原上流传的号子——那是陆亿唐小时候听母亲哼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