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硬撑,只会让你家人跟着你送命。”
“我……”吴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过了许久,吴承缓缓抬起头。
“我可以告诉你们,也可以交出账册。”
他的声音有些决绝:“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派人立刻去接我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全程保护他们;第二,此事了结后,放我和家人离开大寒浦,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们。”
姜玖立刻点头:“可以。陈将军现在就派人去接你的家人,账册到手,我兑现承诺。”
吴承深吸一口气,快速道:“下一次交易地点在青屿湾北礁区,三日后丑时交接,周德彰带五十人,波阎的船会伪装成渔船。”
他顿了顿,继续道:“账册副本藏在我家后院老槐树下,挖三尺就能看到。”
陆三宝点点头,快步走出渔寮安排人手。
吴承说完,便垂着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
波阎的腊月比大寒浦还要烈三分。
近岸的海水结了半尺厚的冰,能走车马、跑猎犬,远处冰面与天际线连成片,白得晃眼,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库尔玛踩着厚重的海豹皮靴,靴底裹着鹿皮,脚腕缠着浸过油脂的兽皮绑腿。
他裹着整张黑狐皮袍,毛领高高立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睫毛上挂满霜粒。
他往地窖走——半地穴式的木屋埋在冻土下,屋顶盖着厚厚的雪,露出半截木墙。。
掀开门口的熊皮帘,一股带着肉香的暖流涌出来。火塘在屋子中央熊熊燃烧,火苗舔着架在上面的铜锅,锅里煮着大块的鹿肉和海象肉,咕嘟咕嘟冒着油花。
几个老人围着火塘坐着,手里攥着陶碗,碗里是滚烫的鹿血酒。孩子们裹着小狐皮袄,缩在火塘边玩兽骨串成的玩具,不敢出门。
“首领!”下属掀帘进来,身上的貂皮帽子结着冰碴,脸上冻得通红。
他脱下沾满雪的麂皮手套,露出冻得发紫的手指,搓了搓才敢靠近火塘:“昨晚刮白毛风,雪埋了半扇门,好多个地窨子的火塘都差点灭了。不少家里的存粮窖冻裂,埋在里面的鱼干、肉干全冻成了冰砣,敲都敲不开。”
库尔玛没动,目光落在铜锅里翻滚的肉上。波阎人靠狩猎和捕鱼为生,往年腊月虽冷,却能凿冰捕海豹、海象,用它们的脂肪炼油取暖,兽皮做衣物,肉填肚子。
可今年的寒灾太烈,海冰厚得凿不开,猎物也躲进了深海或深山,族里的存粮和兽油早就见了底,雪窖里的储备冻得没法吃,火塘的柴也快烧完了。
“大梁那边有消息?”他没心情吃饭,放下筷子。
“周德彰的人送了密信。”库尔勒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纸页冻得发脆,“他说青澜湾的粮仓里有粮,抢到手,咱们就能熬过这鬼冬天。”
库尔玛展开信,仔细看完。小时候,父亲带着族人凿冰捕海象,用海象的脂肪熬成油,装在皮囊里,火塘里滴几滴就能烧一整夜。冬天住地窨子,雪窖存粮。。。。。。这些代代相传的习俗,让波阎人在极寒里活了一代又一代。
可今年的冷,已经超出了能抵御的极限。
“大梁是不是造了新战船?”他折了信,突然问道:“探子说那船形制刁钻,就是为了应付我们造出来的,和从前那些笨重的大船不一样。”
库尔勒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周德彰都给我们烧完了!一艘也不剩!”
库尔玛缓缓放下信,声音沉重:“传令下去,三日后集结——青澜湾,抢粮——但记住,老弱不能杀,抢到就撤。”
下属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明白!”
看着下属匆匆离去的背影,库尔玛重新望向大梁的方向。
海平线在遥远的天际与天空相接,灰蒙蒙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如果能够选择,库尔玛不想要纷飞的战火。他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