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运河边待了一天,恰巧遇到一队准备北迁的渔民船队。领头的老渔民早年跑过西北航线,说大寒浦远离朝堂纷争,冰海渔业兴旺,且人心淳朴,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去处。
程瑶跟着船队漂泊了三个月,路上帮渔民修补渔网、整理渔获账目,帮她换来了船上的口粮。慢慢地,身形在风餐露宿中愈发挺拔,性子也磨得沉静肃穆。
终于到了大寒浦,她仍旧跟着船队生活,却因为长相出色,被周德彰的人抓去金滩楼。
后来姜玖认出她长相与程墨有七分相似,又知道她来自江南,便让陆三宝找了人将她带到红卫舫工作。
程墨的表情,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恍惚:“我没找到你,他们说。。。。。他们说你尸首无存。。。。。。”
“那天家里遭难的时候,你不在。”程瑶走近他:“我和爹娘藏在地窖,娘知道地窖藏不住,她突然冲出来,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向自己。”
“我趁着杀手追娘的空隙,从地窖后门逃出来,慌乱中,抓了离我最近那个杀手的令牌。”
程瑶将令牌举起,光线照亮上面的纹路,“我一直带在身上,不知道这是谁的,但我知道,这是仇人的信物。”
程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令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程瑶看着他,眼睛变得通红:“哥哥,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姜玖开口:“这枚萧聿手下的令牌,再加上你的证词,还有那些信笺,足以坐实他的罪行。你若作证,我保你妹妹在大寒浦平安。”
*
周德彰的私宅,红灯笼沿着抄手游廊绕了三圈,映得廊下摆着的青瓷盆都泛着暖光。
厅内,八仙桌上铺着层雪白的细布,上面码着两排青釉小碟。
腌渍的海菜梗脆生生的,醉虾在碟里蹦跶,最中间是个银制小炉,咕嘟咕嘟炖着鲍翅羹,香气混着海风,倒有几分清雅。
可这份清雅,被周德彰本人打破了。他还是穿着那身绛红锦袍,领口大敞,露出里面绿色的团花衬里,手里端着个錾花银酒壶,围着八仙桌团团转。
“殿下!您尝尝这个!”周德彰献宝似的端起一碟醉蟹,“今早刚从青澜湾捞的,用花雕泡了三个时辰,就一个字——嫩!”
太子刚要伸手,周德彰又一拍大腿,端起那锅鲍翅羹:“还有这个,这个是用老鸡吊了十二个时辰的汤,鲍汁提鲜,您尝尝!”
姜玖坐在一旁,看着周德彰忙前忙后的样子,像只慌慌张张的鹌鹑。明明前几日还端着统领的架子,如今为了保命,连装傻充愣都学得飞快。
陆亿唐吃了几个醉蟹,两眼放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这人倒会搞吃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正说着,周德彰端着酒杯凑到姜玖面前:“姜统领,之前是周某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着仰头就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还想再倒一杯,被太子拦了下来。
“行了,喝酒哪有你这么喝的。”太子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厅内:“不如出去吹吹海风?海边月色正好。”
周德彰还想跟着,被太子的侍卫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姜玖和陆亿唐三人走出私宅。
三人沿着海岸线往礁石群走,初春的海风仍旧是冰冷刺骨的,不过滩涂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倒是透着股倔强的生机。远处的灯塔亮着一盏孤灯,暖黄的光在海面上洒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太子走在最前面,衣袍下摆被风吹得飘起,忽然回头道:“姜统领,西北水师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
姜玖没接话,望着远处的灯塔,灯光忽明忽暗,像她心头的心事。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太子声音坦诚,“大寒浦的旧案,关于魏王的算计,你需要慢慢消化。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西北水师,没有半点私心。”
太子的脚步慢了些,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旁停下。这礁石应当是被寒浪冲刷了数十年,表面坑洼不平。他抬手扶住,语气好像染上了几分飘忽的怅然:“说起来,我跟萧琰斗了快二十年了。”
“从小就斗,斗功课,斗骑射,争父皇的关注。后来长大了,斗兵权,斗朝臣,也。。。。。。争这储君的位置。”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沙哑,海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我一直以为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对手,拼了命也要把他搬开。”
姜玖的心头也涌上一阵空洞的惘然。她想起那些年,奉太子之命,悄悄埋伏在岐王萧琰身边,假意依附,暗中传递消息,却从没想过这一切的背后,竟有第三只手在操纵。
太子的声音高了点:“我们斗得你死我活,拼得两败俱伤,转头一看,竟是为他人作嫁衣!”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小时候父皇总我严厉,他在我被父皇责骂后温言安慰,会教我怎么处理朝堂纷争,怎么讨父皇欢心,我把他当成最敬爱的皇叔。。。。。。我什么都跟他说,我对萧琰的顾虑,我想护好大梁江山的念头。。。。。。”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混着海浪翻涌:“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藏着那么深的狼子野心!”
姜玖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发闷。
太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海风,酒意似乎散了些:“姜玖,我知道你这些年的不易。”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姜玖身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清明:“若不是被时局所迫,谁愿意藏得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