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看着下面涌动的船阵,看着士兵们雀跃的模样,心里那悬了三个月的不安,终于悄悄落了些。
她清楚太子的全盘谋划:先借周德彰走私的把柄牵制他,拔除萧聿与穆执钧安插在水师的这颗钉子,顺势肃清水师内部异己,再派谈判使节潜入波阎,策反对库尔玛统治不满的高层贵族,分化其内部势力,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安宁海疆。
看起来,太子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连波阎近期的沉寂都像是在印证计划的推进。
谭木明那边的消息传来,说是库尔玛正忙着压制主战派,消化谈判派的提议,看似局势向好。
可姜玖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落不下去。
她怕策反的波阎贵族并非真心归降,只是想借大梁的势力夺权,日后反戈一击。怕周德彰背后的穆执钧早有后手,看似束手就擒,实则在布更大的局。最让她不安的是,这场所谓“不费一兵一卒”的谋划,会不会让大寒浦的百姓再遭兵祸。
这份不安她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说。陈景渊是太子亲信,自然唯命是从。陆三宝心思耿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剩下的水师将领,各有各的算计,更不可信。
“歇会儿吧。”
陆亿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刚温好的鹿乳和粗粮饼,走到姜玖身边,将食盒递过去:“士兵们练了一上午,再练下去该脱力了,你的嗓子也哑了。”
姜玖低头打开食盒,声音很轻:“不练不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陆亿唐靠着高台栏杆,目光落在下方休整的士兵身上,随口道:“姜玖,你在想什么?”
姜玖没有否认,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的海面。天光下,五十艘飞燕战船并排泊在港湾。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波阎这几日安安静静,倒像是真要顺着台阶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萧聿不会这么容易认输,库尔玛也未必能压得住主战派。局势怕是比看起来更凶险。”
陆亿唐沉默片刻:“姜玖,我觉得你应该把太子带来的兵也练起来。”
姜玖眼睛倏然一亮。太子带来的那支队伍,个个是京营里挑出来的好手,并且从武器到船只,全部都装备精良。她一直没敢动这个念头:一来怕越界,毕竟那是太子的直属兵力,自己贸然插手训练,引人猜忌。二来也存着顾虑,这支队伍与水师士兵互不熟悉,万一练不到一处,反倒成了隐患。
可陆亿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的死结。陆亿唐靠在栏杆上:“不管是水师的兵,还是他带来的人,到头来都是一个用处。现在看着是两拨,真到了要紧关头,若是配合不上,给敌人钻了空子。”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姜玖脸上:“你怕策反的人反水,怕箫聿留后手,那咱们就把能攥在手里的力量都攥紧。太子的兵底子好,跟咱们的人混编着练,说不定能磨掉派系隔阂,至少能让他们熟悉飞燕船的战术。”
“万一到时候真有事,战船配上齐心的兵,才是真的稳妥。”
姜玖心中一紧。陆亿唐总能一针见血戳中她那些藏在心里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顾虑。
“你说得对。”她抬眼时,眼底的沉郁已褪去:“是我顾虑太多了。”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对着台下高喊:“陆三宝!”
陆三宝正跟士兵们交代着什么,闻言立刻快步跑上高台:“二公子!”
“你立刻去对接太子的亲信队统领——”姜玖命令道:“就说我要整合兵力,两拨人混编分组,水师士兵带他们熟悉飞燕船的操作和冰海战术,他们教水师士兵京营的格斗技巧,从今日起,一同训练,一视同仁!”
青澜湾的渔灯节,是沿海百姓盼了一年的日子。
这节日说起来也简单,早年渔民为了祈求出海平安,每到春末渔汛前,就会扎渔灯、挂灯、放灯,给归人引路。日子久了,就成了习俗。
陆亿唐拽着姜玖往滩涂跑时,天边刚染了层浅金。她穿了件月白短衣,裤脚卷到膝头,露出沾着泥点的脚踝。
“再快点!晚了就看不到它们抓鱼了!”
姜玖跟在她后面,走得慢悠悠的,语气有几分不信:“当真能看到?”
她们在滩涂边站定,几个孩子围过来,拽着陆亿唐的衣角:“姐姐,海獭真的会来吗?”
“肯定来。”陆亿唐蹲下身,把手里海芙蓉分了分:“给你们,这个能招海獭。”
她转过头对姜玖说:“我小时候,总是渔灯节前几天,海獭来浅海抓花蛤,圆滚滚的,眼睛亮得像灯珠。”
姜玖抱起了胳膊:“陆亿唐,我今天可是推掉了很重要的。。。。。。”
话音刚落,远处的浅海突然溅起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