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有时能把儿时最初的记忆翻出来,当时的地点、事件、人物,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一一浮现在眼前。”(《梦的解析》弗洛伊德)
一切仿佛宿命一般,庄晓生十八岁时第一次读到这句话,他觉得弗洛伊德简直是在描述他自己的梦——从六岁落水之后,他的梦就像一部永不停机的放映机,把他过去的画面一段一段地投射出来,他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中,这是一种叫清醒梦的能力,而每次梦醒之后,他依然能清晰的记忆梦境里的所有细节,是的,所有细节——梦境超忆能力。
现在,庄晓生又一次进入自己的梦境空间。
周围的混沌从灰暗慢慢清亮起来,脚下的晶体地面跟随他的脚步,每走一步,一圈光纹从他脚底亮起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光纹向外扩散,渐远渐淡,最后消失在灰色的混沌里。
他喜欢看这些光纹。它们像树的年轮,记录着他每一次走进这里的痕迹。八岁那年十月的一天,睡着的他第一次跌进这个空间,脚下的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当然是在做梦,但那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感觉,像一束电光劈开了混沌。从那以后,他慢慢适应这个梦境空间。
他试过在这片灰色里造物。他造过树,造过桥,造过一座白墙黑瓦的房子,院子里有假山和池塘。他造过一条河,河里养着金色的鲤鱼,鱼尾甩动的时候,水面上会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造过山,山顶有雪,雪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他知道这是梦,所以他能做到,这是清醒梦最迷人的地方——在梦境里,你是造物主。
他转身走向那团暖黄色的光。那团光不是他造的,是它自己来的。从七岁第一次走进这个空间,那团光就在远处,像一盏永远点着的灯。他走近,光会退;他停下,光会等。他知道那团光里藏着不属于他的东西——那是别人的梦境,在他脑子里住着,庄晓生还不知道如何才能打开。
他走进那团光,光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身体,他闭上眼睛,感受那些画面流过他的意识。
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不仅可以在梦境里造物,还可以回溯到自己的过去,是那种身临其境的穿越回去。
第一次尝试,是在十七岁,他刚学会在梦里“穿越”——不是穿越到别的时空,是穿越到自己的记忆里。他可以走进八岁的课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老师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他可以走进十二岁的老樟树下,坐在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看已经被填平的池塘旧址。他甚至可以走进十四岁的卧室,看自己趴在桌上写第一行代码——“Hello,World”,光标一闪一闪的。
……
但他最想看的那个画面,始终没有出现。
六岁,池塘,水底。
那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沉下去了,记得水灌进鼻子和嘴巴的刺痛,记得耳朵里嗡嗡的闷响。然后——蓝色的光。他在落水的那一刻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没有画面,只有光透过眼皮的颜色。
他试过很多次,想回到那个瞬间,把眼睛睁开。哪怕只睁开一条缝,看一眼那团光的真面目。
但当他试图走进六岁落水后的记忆时,灰色的混沌忽然变了颜色。不是灰色,是深蓝色,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像有人在水库大坝上炸开了一个缺口,水从上下左右前后同时涌进来。他来不及躲,来不及醒来,水就灌进了他的鼻子、嘴巴、耳朵。他不能呼吸,不能挣扎,不能喊。窒息感像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他的肺,一攥就是好几秒——在梦里,几秒可以像一辈子那么长。
他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心脏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像被人掐过一样,一整个白天喝水都觉得咽不下去。
他试过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以后,他没有再试。
那种感觉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被救上来?还是说,他至今还沉在那个池塘里,这二十七年的一切,都是他在水底做的梦?
他站在这片灰色的混沌里,脚下的晶体地面冰凉。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纹,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二十七岁的那圈最浅,之后每一圈都更深、更密。但有一圈是断开的——六岁那年,他不敢踩上去,他知道,那圈断开的地方,下面有整个池塘的水。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圈断开的光纹上方,没有触碰,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暗流,像水压,像一整个池塘的重量压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只要他碰一下,冰面就会裂开。
他收回手,站起来。
不是现在。
庄晓生睁开眼睛,从光里退出来,那些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了,他能控制它们,快进,慢放,暂停。他把手伸进那团光,轻轻拨了一下。光散开了,变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灰色空间里飞舞。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还未破解的信息——太多,太大,太密,像一本用他从未学过的语言写的书。他能看到每一个字,但他不知道它们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自己在做的游戏——《蜉蝣志》。那些已经破解的梦,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以下的部分,大得多,深得多。他一个人潜不下去。但如果一万个人、十万个人、一百万人一起潜呢?他们会在梦里经历那些画面,会在不自觉中用自己的大脑去“读”那些信息,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想试试。
他收回手,退出那团光,灰色的混沌重新聚拢,晶体地面恢复了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圈断开的光纹——六岁的那一圈,水还在下面等着。
他没有再停留,他闭上眼睛,让自己从梦里浮上来。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湖面上有雾,雾里有水鸟的叫声。他拿起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脑子里像刚被雨水洗过——那些混乱的、沉睡的、不属于他的信息,又被翻动了一些。
三百公里外,申城某栋灰色大楼的研究室里,一块40×30×20厘米的漆黑立方体,在完全静默了二十年之后,偶尔发出一阵微弱的、不可见的波动,似乎在响应那个在梦里翻找记忆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