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托尔佐夫答道,“你现在不是在回答我吗?你不是正在说出你的疑惑,试图说服我吗?这就是情感交汇的地方。”
“现在确实是在相互交流,可是刚才呢,当您说话的时候也是吗?”格里沙坚持己见。
“我看两者并没有区别,”托尔佐夫说道,“我们刚才在交流想法和情感,现在仍是。很明显,在进行交流时,信息发出方和接受方在不停变换。但是,即使当我在说,你只是在听时,我也能感受到你的疑惑。你的急躁、震惊和兴奋我都感同身受。”
“为什么我能从你那儿感受到这些情感呢?因为你无法保留这些情感。即使当你沉默时,我们之间也存在情感的交汇。当然,直到你开口说话,这些情感才变得明显。但是,这也说明,想法和情感的流动是持续不断的。在舞台上,保持这种交流不中断非常重要,因为演员常常只注重对话中的台词。
“不幸的是,这种不间断的交流很少见。大多数演员,如果他们意识到的话,他们只是在说自己的台词时才进行交流。当另外的演员开始说话时,第一个演员既不注意去听,也不努力去理解对方说话的内容。在听到下一个提示前,他一直处于停止表演的状态。这种习惯破坏了持续的交流,因为持续的交流取决于说台词时情感的交流,取决于对已经说出的台词做出反应,也取决于静默时眼神的交流。
“这种断断续续的交流是错误的。当你和对方交流时,学会一直跟随对方的想法,直到你确定已经深入他的意识之中。只有确认了这点,再加上用眼睛捕捉无法言传的内容,你才应该继续说剩余的台词。反过来说就是,你要学会每次都理解对方的话语和想法。即使你已经在排练和表演中多次听过他的台词,每次听,你仍须能感受到他的想法。每次你们一起表演时,都需要建立这种联系,而这需要集中注意力、技巧和艺术原则。”
稍作停顿后,导演说我们现在转入新阶段的学习:与想象的、不真实、不存在的对象进行交流,比如和幽灵交流。
“一些人试着让自己相信,自己真的能看到幽灵。他们穷尽精力,致力于此。但是,经验丰富的演员知道,问题不在于幽灵本身,而在于与幽灵的内在联系。因此,他试着对自己的问题给出坦诚的答案:如果幽灵真的出现在面前,应该做些什么?
“有些演员,特别是初学者,当他们在家工作时,由于缺乏鲜活的对象,就使用想象的对象。他们的注意力集中于使自己相信那种想象之物真实存在,而非注重内心的对象。当他们形成这种坏习惯后,他们很不自觉地将这种方法带到舞台上,最终对鲜活的对象反倒不适应。他们在自己和对手之间设置一个毫无生气的假想物。这种危险的习惯有时过于根深蒂固,甚至持续一生。
“如果和你演对手戏的演员,眼睛看着你,心里却想着其他人,并且对着那个人不断进行调整,而非对着你,这会有多别扭。这类演员将自己与实际上应该密切联系的人隔离开。他们无法听懂你的话、语气或其他东西。虽然眼睛在看着你,实际上却受到蒙蔽。一定要避免这种危险、僵化的方法。它会腐蚀你的内心,并且难以根除。”
“当我们缺少对象时,该怎么做呢?”我问道。
“等到有对象再说,”托尔佐夫说,“你们会有训练课程,可以两三个人分组练习。让我再说一遍:我坚持认为,你们不要进行任何交流练习,除非和鲜活的对象在专家监督下进行练习。
“更困难的是和集体对象之间的互相交流,也就是和公众的交流。
“当然,这种交流并非直接进行。困难在于我们一边在和对手交流,同时也在和观众交流。我们与前者的交流是直接和有意识的,而与后者则是间接、无意识的。不可思议的是,两种关系都是相互的。”
保罗争辩道:
“我知道演员间的关系是相互的,但是演员和观众间的联系却并非相互的。观众会对我们产生影响。但是,我们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呢?掌声和鲜花!但是,即便是这些,我们也是在戏剧完成后才得到的。”
“那表演过程中,我们获得的欢笑、眼泪、掌声,你没有算进去吧!”托尔佐夫说。
“让我讲一件事情,说明我的意思。在一场儿童剧《青鸟》的演出中,当孩子们在树林中追踪猎物时,我感觉到有人在推我,是一个10岁的小孩。‘告诉他们,那只猫在偷听。它藏起来了,但是我能看到他。’他小声地说,对米蒂尔和蒂蒂尔满是担心。我无法让他安心,所以这个小家伙爬到脚灯旁,对扮演两个孩子的演员小声说话,告诉他们所处的危险。
“这不正是真实的反应吗?
“如果你想了解能从观众中收获什么,那我建议你尝试对着完全空**的大厅进行表演。你想那么做吗?当然不想!因为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进行表演,就像在没有回声的地方唱歌。在众多具有感受能力的观众面前表演,就像在一间具有完美声响效果的房间里唱歌。观众是我们精神上的回响。他们从我们这儿接收一些东西,然后以鲜活的人类情感做出反馈。
“在传统的和匠艺式表演中,与集体对象交流的这个问题可以很容易地解决。以古老的法国滑稽剧为例,在这些剧目中,演员不断同观众说话。他们直接来到台前,对剧情进行简短的个人介绍或长篇大论。他们说话时,富有自信、泰然自若。事实上,如果你真要与观众直接联系,你最好主导这种关系。
“另外还有一个角度:处理群众场景。我们有时需要与众多对象进行直接、立即的交流。有时,我们与人群中的个体进行交流;有时,我们要把人群作为一个整体互相交流。事实上,群众场景中的每个人本质上都是彼此不同的,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想法,彼此相互交流,这使得这种交流的过程更加复杂化。此外,这种集体交流会使每一个成员都变得异常激动,而集体由这些激动的成员组成,也就变得更加激动。这不仅会让演员们激动,也会给观众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随后,托尔佐夫评论了匠艺演员们面对观众时的不良态度。
“这些演员直接与观众交流,忽略与其演对手戏的演员。这样表演起来似乎毫不费力。实际上,这种表演是不折不扣的暴露癖。我想,你们很容易区分这种表演与踏实真诚的人类鲜活的情感交流之间的区别。富有创造性的表演过程和普通机械、程式化的表演手法之间存在巨大差异。他们互相对立。
“我们接受所有的表演手法,但是不接受做作的表演。为了克服这种表演,你们还应该对其加以了解、研究。
“总之,我们需要采用主动的原则,注重交流的过程。一些人认为,我们外部可见的动作是活动的体现,内在不可见的精神交流不是。这种错误观念让人感到遗憾,因为所有内在活动的表现都是重要且具有价值的。因此,需要学会重视内在交流,因为,那是最重要的动作表演源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