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入省学,周文渊就把自己埋进了藏书楼。
省学的“尊经阁”藏书数万卷,对周文渊来说简直是宝山。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日除正常课业外,必在藏书楼待两个时辰。起初沈千机还笑他“要把书楼坐穿”,后来见他真能坐得住,也就由他去了。
周文渊读书有他的法子。他不像有些人贪多求快,而是一本本细读,遇到关键处便抄录下来,附上自己的心得。他那小本子如今已攒了厚厚一摞,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系着——经部用青,史部用黄,子部用白,集部用赭。
这日他在藏书楼三楼角落,发现了一套残本《盐铁论》注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尚清晰。更妙的是,书页空白处有不少前人的批注,笔迹各异,显然经多人手。
周文渊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捧到窗边桌前。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下午,连晚膳钟声都没听见。
林湛找过来时,他正对着一处批注蹙眉沉思。
“周兄,该吃饭了。”林湛轻声道。
周文渊抬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这动作他现在做得愈发自然了。“林兄,你来看这段。”他指着书页,“这里论‘均输平准’,这位批注者说‘此乃与民争利’,但旁边又有人批‘非争利,实平物价’。两种观点针锋相对……”
林湛凑近细看。那书页空白处果然有两行小字,一朱一墨,朱批激烈,墨批平和。他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这种批注对话不止一处。
“这像是……几代读书人隔空论辩。”林湛来了兴趣。
“正是!”周文渊眼睛发亮,“你看这朱批,笔力遒劲,像是嘉靖年间的;墨批较新,或许是万历年间。两人相隔数十年,却因这本书‘对话’。”
他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这类发现的。“我已经找到七处这样的‘隔空对话’,涉及盐铁、赋税、边防、吏治。有些观点,至今仍有争议。”
林湛赞叹:“周兄这发现,可补正史之阙。”
“所以我想把这些批注都抄录下来,整理成册。”周文渊说着,又蹙起眉,“只是工程浩大,且有些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我帮你。”林湛脱口而出,“多个人,快些。”
周文渊一愣:“林兄课业繁忙,怎敢劳烦……”
“不妨事。”林湛笑道,“我也好奇这些前人是怎么想的。再说,整理这些,对咱们理解时政也有帮助。”
于是两人便常泡在藏书楼三楼那角落。一个辨认抄录,一个整理归类。沈千机来找过几次,见他们对着发黄书页较劲,摇头道:“你们俩,一个务实得脚沾泥,一个考据得钻故纸,倒是绝配。”
王砚之有时也来帮忙,他精于书法,能临摹难辨的字迹。李慕白则从家中带来几本类似的注疏本,供他们比对。
铁柱负责后勤,每天送些吃食来——多是“生存包”里的炒米粉,热水一冲就行,不耽误工夫。
整理过程中,常有发现让几人惊叹。比如在一本《荒政辑要》的批注里,有位前朝官员记录了嘉靖年间某次大旱的实情:“县令虚报垦田数,税赋照征,民多逃亡。”旁边有后人批:“此弊至今未绝。”
又比如在一套《边镇粮饷考》的夹页里,夹着张发黄的便笺,上面是某位兵部小吏的计算:“宣府镇兵额一万二千,实存八千,空饷四千。各级瓜分,已成定例。”这便笺藏得隐蔽,若非周文渊翻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零碎记录,拼凑出官场积弊的延续性。林湛看得心惊:“原来这些问题,几百年前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