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考后余音
贡院大门开启的那天,阳光出奇地好。三千多举子涌出来时,像开闸的洪水,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放声大笑的,有唉声叹气的,有急着找人的,有瘫坐在地的。
林湛提着考篮,走在人群中,反而觉得格外平静。九天九夜的紧绷,突然松下来,身体轻飘飘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不是担忧,而是那种尽力后的踏实。
“林兄!”沈千机从人堆里挤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有黑圈,但精神亢奋,“出来了!终于出来了!我这辈子没在那么小的地方待过那么久!”
王砚之跟在他身后,虽然也疲惫,但衣衫还算整齐。周文渊正从考篮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记录着什么。李慕白在不远处,正和几个江南同乡说话。
五人汇合,互相看了看,都笑了。不用问考得如何,看眼神就知道——都尽力了。
回到“竹石居”,赵师傅已经备好热水。铁柱跑前跑后,激动得像自己考完似的:“少爷们先洗澡!饭菜马上好!”
泡在热水里时,林湛才感觉到真正的疲惫。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腰背因为久坐而酸痛。但心里那篇文章,还在脑海中回响——尤其是那份“财政三柱”,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但那是他真实的想法。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众人围坐吃饭。赵师傅做了一桌江南菜:清蒸鱼、炒菜心、腌笃鲜,还有一锅鸡汤。
沈千机狼吞虎咽:“九天没吃顿好的!贡院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王砚之细嚼慢咽,微笑道:“其实也还好。比我想象的条件好一些。”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认真道:“我记录了九天中每餐的伙食配给。平均每人每天得米八两,菜四两,盐三钱。按市价计算,朝廷为每位举子花费约……”
“停停停!”沈千机摆手,“周兄,考完了,别算了!吃饭!”
众人都笑。连赵师傅都笑了:“周少爷这是算账算惯了。”
饭后,众人移到院里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懒洋洋的。
沈千机开始复盘:“我经义写得一般,但策论绝对出彩!盐政那部分,我把自己经商的心得都写进去了!”
王砚之温声道:“我重点写了吏治考成和荒政。用了几个县衙的实际案例,应该实在。”
周文渊推推眼镜:“我的优势在数据。赋税、漕运、边军空额,都引用了详实数据。考官若重实证,应该会注意到。”
李慕白轻声道:“我偏重教化伦理,但也融入了实务。清流圈子常说‘经世致用’,我这次尝试把‘经’和‘用’结合起来。”
轮到林湛时,他想了想:“我写了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财政三柱?”沈千机眼睛一亮,“你交上去了?”
“嗯。另外写了一篇。”
陈致远这时候来了,他是武举考完,一身汗味,但精神抖擞:“你们文举完了?我还得等几天——武举要考骑射、兵法,最后还有策论!”
沈千机拉他坐下:“陈兄,你策论准备写什么?”
“就写咱们讨论的那些!”陈致远拍大腿,“实兵实饷,士卒识字,边防改革!我都写进去!”
众人又讨论了一阵各自的文章。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阳光太暖,春困袭来。
沈千机最先打哈欠:“不行了……我得睡会儿……”
王砚之也起身:“是该休息了。这九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各自回房。林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考场上的点点滴滴:第一场经义的慎重,第二场策论的激扬,第三场的沉静,还有那份额外的“财政三柱”……
他起身,从考篮里拿出草稿纸——这是允许带出来的。一页页翻看,那些文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陌生,像另一个人写的。但确实是他写的,一字一句,都是这些年的思考。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不管中不中,不管考官怎么看,他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这就够了。
傍晚醒来时,院子里飘着饭香。赵师傅在做汤饼——考后要吃顿热乎乎的。
饭桌上,沈千机已经完全恢复活力,开始规划:“放榜还有一个月,咱们不能干等!得找点事做!”
王砚之点头:“确实。完全闲着反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