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那贡士定了定神,赶紧用官话补救:“臣的意思是,黄河泛滥后留下的滩地,淤泥肥沃,若合理分配耕种,反可成良田。此所谓‘化害为利’。”
这个小插曲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些许。连队列中都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最后一名陈述的贡士是第十名,湖广人。他讲的是长江治水的经验:“江、河虽异,理有相通。臣家乡治江,有‘深淘滩,低筑堰’六字诀。黄河多沙,或可参酌:于关键处深挖河道,束水冲沙;于宽缓处筑低堰,缓流淤沙。”
他特别强调:“此需常年维护,非一劳永逸。故臣以为,治河当设‘常备河工’,专事巡查、疏浚、补堤,如边军戍防,岁岁不懈。”
十人全部陈述完毕时,已近未时。太阳偏西,在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贡士们还站立着,但不少人已经悄悄变换重心——厚底官靴站了大半天,确实吃力。林湛膝盖上的皮护膝也有些松了,他趁无人注意,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
司礼太监将所有答卷收齐,整理好,再次呈到御前。
嘉靖皇帝没有立即翻阅,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赞礼官传下:
“诸生所言,朕已悉闻。或重民生,或讲实效,或谋长远,皆有所见。”停顿一下,“然治河事大,非一时可决。诸生退下,三日后,于长安门外观榜。”
这就是结束了。殿前面策环节,到此为止。
贡士们齐齐躬身:“谢皇上——”
礼乐声再次响起。在乐声中,贡士们按序退场。依旧是那支蓝色的人流,缓缓退出广场,退出宫门。
走出东华门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也洒在那些紧绷了一整天的、年轻的、疲惫的面容上。
门外,家仆、书童、亲友们都等在那里。见人出来,顿时涌上前。有人忙着问“怎么样”,有人递水递吃的,还有人赶紧搀扶——好几个贡士几乎是挪着步子出来的。
林湛在人群中看见了铁柱,还有站在稍远处的陈致远。铁柱举着个油纸包挥动,陈致远则抱臂站着,朝他点点头。
他走过去,铁柱立刻递上水囊:“少爷快喝!赵伯熬了绿豆汤,在车里温着呢!”
林湛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回头看了一眼缓缓关闭的东华门,那扇门后,十份答卷正摆在御案上,等待着最终的评判。
而门外的长安街上,礼部的官员已经开始搭建三日后放榜的彩棚了。几个工匠扛着木料走过,其中一人哼着小调,调子轻快,与方才宫中的肃穆截然不同。
宫城内外,两个世界。
但此刻,林湛只想快点回到竹石居,喝一碗赵师傅熬的绿豆汤,然后——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