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动情处,赵山长忽然问:“你父亲……可是林家庄的林老三?”
林湛一怔:“正是。”
“哎呀!”老人拍腿,“三十年前,你父亲在府学做过杂役!那时他才十几岁,每日打扫书院,闲时就躲在窗外听讲!我见他好学,常让他进书库整理书籍,他竟因此识了不少字!”
这事林湛从未听父亲提过。他心中震动,起身郑重一揖:“原来家父曾蒙山长关照。晚生代家父谢过。”
“这是缘分,缘分啊!”赵山长抹着泪,“当年那个躲在窗外听讲的小杂役,如今儿子成了六元状元……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这故事让在场许多人都红了眼眶。寒门出贵子,本就是最能打动人心的故事,更何况还有这样的渊源。
祝贺继续进行。有官员送来了贺仪——多是文房四宝、典籍字画。林湛一一谢过,却不敢收重礼,只收了几部书籍和普通的笔墨。
倒是有个在钦天监任职的同乡,送的礼很特别:是一套自制的简易观测仪,配了本手抄的《天象纪要》。他不好意思地说:“下官官小职微,没什么贵重之物。这是自己琢磨的小玩意儿,状元公若对天文有兴趣,或许能用上。”
林湛却对这礼物很感兴趣,仔细看了半晌,认真道:“晚生对天文历算确实有些兴趣。此物精巧,多谢大人厚赠。”
那官员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林湛酒量浅,多是浅尝辄止。沈千机在旁帮着挡了不少,他做生意练出的好酒量,此刻派上了用场。周文渊则默默记录着来客的身份和贺礼——职业病又犯了。
酉时初,琼林宴的时辰快到了。林湛起身告辞,众人簇拥着送到门口。
陈大人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林状元,你如今是六元及第,荣耀至极。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在朝为官,务必谨慎行事,步步为营。”
这是长辈的肺腑之言。林湛躬身:“晚生谨记。”
赵山长也颤巍巍地嘱咐:“莫忘根本。你父亲当年在窗外听讲时,眼神里的那份渴望,老朽至今记得。如今你站得高了,更要常回头看看。”
“是。”林湛郑重应下。
马车驶离会馆时,夕阳正西沉。延寿寺街两旁的店铺都点起了灯,灯火次第亮起,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林湛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那套简易观测仪,袖中揣着同乡们的贺帖。车窗外,京城的暮色温柔,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晚钟声。
这一日的喧嚣与荣耀,在钟声中渐渐沉淀下来。他想起了赵山长说的父亲的故事,想起了母亲在油灯下缝补的身影,想起了淳州老家那个小小的院子。
六元及第,状元之荣,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三十年前一个少年在书院窗外,踮起脚尖的、渴望的一瞥。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方向。那里,琼林宴的灯火已经亮起,等待着今科所有进士,等待着这位创造了历史的六元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