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廷辩
十月十八,大朝。
寅时三刻,午门外已排满了等候入朝的轿马。天色还暗着,灯笼光里,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改革派聚在左掖门附近,保守派多在右掖门,中间隔着片空地,像条无形的河。
林湛站在改革派最前,怀里抱着那个锦盒。王砚之在他左侧,周文渊在右侧稍后。对面,崔阁老被一群门生故旧簇拥着,正闭目养神。老人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一身绯袍衬得脸色肃穆。
卯时正,宫门开。百官鱼贯而入,鸦雀无声。只有靴子踏在青石上的沙沙声,在黎明前的皇城里回响。
太和殿内,皇帝已端坐龙椅。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御道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议事过半,轮到“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的廷议。崔阁老缓缓出列,脚步沉稳。
“陛下,”他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老臣今日,要冒死进言。”
皇帝抬手:“阁老请讲。”
“我朝立国百五十年,税赋、田制、吏治,皆有祖宗成法。”崔阁老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为何?盖因这些法度,经数代先贤斟酌损益,最是稳妥。今有人欲改弦更张,行所谓‘一条鞭法’,清丈天下田亩——老臣斗胆问一句:这是要变乱祖制,动摇国本吗?”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在殿内回荡。几个老臣微微颔首。
崔阁老继续,这回引经据典:“《尚书》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礼记》言:‘礼,时为大,顺次之。’我朝太祖定鱼鳞册,太宗立里甲制,皆因时制宜。今太平日久,当以安静为要。骤然清丈,必致胥吏扰民、豪强生怨、乡野不宁——嘉靖年间南直隶清丈之乱,殷鉴不远!”
他每说一句,身后便有几人点头。殿内的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林湛静静听着,手在袖中轻轻握了握那片粗布。
等崔阁老说完,殿内一片寂静。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向林湛:“林侍郎,你有何说?”
林湛出列,走到御道中央。他没有马上反驳,而是先躬身:“崔阁老为国为民,臣敬佩。老大人所言祖制、国本,臣深以为然。”这话出乎许多人意料。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然臣有一惑:祖宗成法,其本为何?”
崔阁老眉头微皱。
“臣愚见,祖宗立法,其本在‘安民富国’。”林湛声音清晰,“太祖立鱼鳞册,是为均平田赋;太宗设里甲,是为安辑乡里。若法度行之既久,反成豪强瞒田之盾、胥吏敛财之器,致使税赋不公、百姓困苦——那么恪守此等‘祖制’,是尊祖,还是违祖?”
他打开锦盒,取出第一份图表。赵诚和两个小太监立即拉开——是一幅巨大的《沧州改革前后对比图》。
“此乃沧州嘉靖三十九年至四十一年数据。”林琛指向左侧,“改革前,田赋实收仅七成,年有积欠;田讼案件,年均八十七起;人口,三年流失千二百人。”又指向右侧,“改革后,田赋实收九成八,三年无欠;田讼案件,年均二十六起;人口,三年回流九百人。”
数据醒目,红黑两色对比刺眼。
“这只是沧州一隅。”林湛取出第二份图表,“北直隶三试点州县,清丈后田亩实增一成二,税赋增一成五,而民户均摊减两成。江南松江府试点,清丈出瞒报桑田四千亩,追缴积欠税银三万两——这些银子,往年去哪里了?”
他看向崔阁老身后几位官员:“是去了国库吗?是用于赈灾练兵吗?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没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