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来得早。
鸡叫第一遍,街上的铺子就陆续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腾腾的热气,油条下锅时滋啦作响。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挑着担子,牵着牲口,把原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林照在街角一家客栈的屋檐下醒来。
她昨晚没住店——那点碎银得省着花。掌柜看她一个姑娘家可怜,许她在檐下凑合一夜。条件是不能挡着门,天一亮就得走。
林照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把包袱重新系好。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头发,凉丝丝的。她戴上斗笠,遮住半边脸,然后开始琢磨今天的第一顿饭。
怀里还有半个干饼,是离开晒谷观时豆苗偷偷塞给她的。但她没吃,收了起来——那是晒谷观的味道,得留着。
沿着主街走了一圈,林照停在了一家铁匠铺前。
铺子刚开门,炉火还没生起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整理铁砧,看见林照站在门口,粗声问:“姑娘,打铁?”
“不打铁。”林照摘下斗笠,“您这儿……缺劈柴的吗?”
汉子一愣,上下打量她。林照穿着粗布衣裳,身材单薄,但手脚结实,尤其那双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你会劈柴?”汉子怀疑。
“会。”林照点头,“晒谷观的孩子,五岁开始劈柴。”
“晒谷观?”汉子想了想,“哦,山上那个破道观?老谷头那儿?”
“是。”
汉子的眼神柔和了些:“老谷头是个好人。去年我媳妇难产,是他给救回来的。”他顿了顿,“行吧,后院有堆木料,原是打算雇人劈的。你要是能干,劈完给十文钱,管顿饭。”
“好。”
林照跟着汉子穿过铺子,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堆着小山似的圆木段,都是手臂粗细的松木。墙角立着两把斧头,一把旧一把新。
她选了那把旧的——斧柄磨得发亮,斧刃有些钝,但用着顺手。
汉子给她端了碗水,就回前面忙活去了。
林照挽起袖子,蹲下身,抱起第一段圆木。木头很沉,带着松脂的清香。她把木头竖在木墩上,双手握斧,举过头顶,停顿了一息。
这一息里,她没有急着劈下。
而是像在晒谷观时那样,闭上眼,感受——感受木头的纹理,感受斧头的重量,感受清晨的风从指缝流过。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妙的感知。
她“看”到圆木内部的纤维走向,看到哪里是年轮最密集处,哪里是天然的裂缝线。就像在药田里看到植物的根系,在麦田里看到大地的脉动。
斧头落下。
不是用蛮力,是顺着纹理。斧刃切入木头的瞬间,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像热刀切黄油。木头应声裂成两半,裂面平整,纹理清晰。
林照睁开眼,看着劈开的木头,若有所思。
《晒谷心经》里说:“万事万物,皆有纹路。顺纹而为,事半功倍。”
她以前只当是种地的道理,现在看来,劈柴也一样。
接下来,她劈得更慢了。每一段木头抱起来,都要先“感受”一番,找到最佳的落斧点。有时劈一次,有时要调整角度劈两次,但每一斧都精准而高效。
日头渐渐升高。
后院堆起的木柴越来越多,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松木的清香弥漫开来,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林照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停,只是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擦把汗。
快到晌午时,汉子到后院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看看那堆劈好的木柴,又看看林照,半晌才说:“你……你是怎么劈的?我雇过不少人来劈这堆料,最快也要两天。你这一上午,劈了一半还多。”
林照擦了把汗:“顺着纹路劈,省力。”
汉子蹲下身,拿起一块劈好的木柴。断面平整光滑,年轮清晰可见。他抬头看看林照,眼神变了:“姑娘,你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