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
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苏轼《东坡》
元丰四年的春风,吹到黄州城外的定惠院时,已经失去了江南的那种温润,反倒裹挟着长江水面上的腥湿和城外荒地的沙尘。苏轼立在寺院那间破旧的禅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花开花落,花瓣被风卷起,越过斑驳的院墙,不知飘向何方。这已经是他在这座寺院里度过的第二个春天了。
“爹爹,今日还要去那江边么?”身后传来苏迈的声音,语调小心,似乎怕惊扰了父亲难得的安宁。
苏轼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些飞远的花瓣。“去,自然要去。昨日我已与那房主说定,今日便去收拾。迈儿,你去后面叫上迨儿和过儿,把那些书籍都捆扎妥当。”
苏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已经微微佝偻的背影。不过两年光景,那个在开封府衙中高谈阔论的苏学士,两鬓竟已白了大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腰间扎着一条麻绳——连革带都当掉了。春寒料峭,他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愈发清瘦。
“爹爹。。。”苏迈犹豫着开口,“那临皋亭,当真比这里好么?”
苏轼这时才转过身来。他脸上那种曾经让无数人折服的朗然之气,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替代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好不好,总要自己住过才知道。至少,那里临着大江,开窗便能望见江水东流。在这里困了这许久,为父想看看活水。”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定惠院的这两年里,他几乎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初到黄州时那种随时可能再次被枷锁带走的恐惧,逐渐沉淀为一种对世界的疏离。他不敢作诗,不敢写信,不敢见客,甚至不敢走出寺院太远。每日里除了教孩子们读书,便是枯坐在那棵海棠树下,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可人不能被永远遗忘。活下去,就要在泥泞中重新找到立足之地。
苏迈终于转身去后院了。苏轼重新望向窗外,院中那株海棠已经落尽了花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自己被狱卒押解着走出御史台大牢的时候,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汴京城里的树木也是这样的光秃秃。那时他以为自己活不了了,以为自己会像历代那些获罪的文臣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偏远贬所。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正在一点点活过来。
“学士,该用早饭了。”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这次不是苏迈,而是他的妻子王润之。她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稀薄的粟米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这便是他们一家五口这些日子以来的日常吃食。
“辛苦你了。”苏轼接过碗,目光落在妻子粗糙的手上。那双手在京城时还是白皙丰腴的,如今却布满了裂口和硬茧。王润之年少时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却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她只是安静地安排好一切——在这破旧的寺院里为他们隔出一方可以遮风挡雨的空间,算计着每一个铜钱的花销,用最简陋的食材变着花样做出能入口的饭食。
“学士说哪里话。”王润之微微摇头,她总是称他“学士”,即便在这个他已经没有任何官职的地方。“快些吃吧,吃完了妾身好收拾东西。季璋和弟弟们已经吃过了。”
季璋是苏迈的字,王润之虽是继母,却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连称呼上都不肯马虎。苏轼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女人跟着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杭州时还算安逸,密州、徐州时已是日夜操劳,如今贬到黄州,更是连温饱都成了问题。可她从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这个家撑起来。
“闰之,”他用她的小名唤她,“等搬到江边,我去找些营生来做。总不能一直靠那点微薄的积蓄过活。听说城外有一片废弃的营地,也许——”
“先吃饭。”王润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柔却坚定,“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想。”
苏轼便不再说话,低头喝起那碗稀薄的粟米粥来。
临皋亭坐落在黄州城外的长江岸边,原本是一处官家的驿站,用来接待往来官吏。但近年来朝廷在别处修了新的驿馆,这里便逐渐废弃下来。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几间屋子的门窗都朽坏了,瓦片也缺损了许多,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唯一的好处,便是地势略高,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长江在下面不远处日夜奔流。
苏轼是在一个月前偶然发现这里的。那天他沿着江岸散步,走得远了,便看见这座孤零零的屋子立在江岸高处,被丛生的荆棘半掩着。他鬼使神差地拨开荆棘走进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看见屋里有积满灰尘的桌案,有缺了腿的胡床,有挂在墙上已经锈蚀的油灯。窗外是浩浩汤汤的江水,江面上有几片白帆缓缓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那一刻,他站在那布满蛛网的窗前,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在定惠院里住了两年,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可看到这江水的刹那,那些被压抑的、被掩埋的、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东西,忽然都涌了上来。他想起了童年时在眉山老家,也常能看到岷江水如此奔流。想起了父亲带他第一次出川时,站在船头看两岸青山次第退去,心中满是少年的豪情。想起了在杭州时,常常泛舟西湖,把酒临风,以为那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那时候他还不懂得什么叫恐惧,什么叫失去。
而此刻,站在这废弃的驿站中,望着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还可以重新开始。哪怕是从一个废弃的驿站开始,哪怕要从头学着做一个普通人。
他向黄州衙门请求租住这处废弃驿站。知州徐君猷没有为难他,甚至象征性地只收了一点租金。于是,在元丰四年的这个春天,苏轼带着家小,搬离了那座困了他两年的寺院。
搬家那日,天气难得地晴好。一家五口人肩挑手提着不多的家当,沿着江岸慢慢走。王润之提着炊具,苏迈扛着书箱,十三岁的苏迨和十一岁的苏过各抱着一摞被褥。苏轼自己则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他们仅剩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卷老父苏洵的手稿。走到半路,苏过忽然叫起来:“爹爹你看,江里有大鱼!”
众人停下脚步,果然看见江水中有一条白鱀豚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肚皮,又沉了下去,只留下几圈涟漪。苏过兴奋得直跳,连一向稳重的苏迨都露出了笑容。苏轼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心头那团沉重的阴云竟也散了些。
他想起自己像苏过这么大的时候,也曾和弟弟苏辙一起在江边看船,看水鸟,看日落。那时候他们兄弟亲密无间,夜里常常同榻而眠,讨论经史直到深夜。而如今,子由远在江西,音讯难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爹爹,那边便是咱们的新家么?”苏过跑回来,指着前方江岸上的那座孤零零的屋子。
“是,那边便是了。”苏轼点点头,“虽然破旧了些,但咱们可以慢慢修葺。过儿你看,从那边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江,能看见远山,将来春天时还能看见江鸥。比寺院的院墙不知强了多少。”
王润之在旁听了,轻声说道:“学士既然喜欢,妾身便放心了。”
她其实知道,这里比定惠院的条件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差——寺院里至少还有僧人照应,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一里之内都无人烟。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想早些到那新居,早些安顿下来。
到了临皋亭,一家人便开始动手收拾。苏迈和两个弟弟负责拔除院中杂草,王润之提着水桶擦拭屋内的积尘。苏轼自己则找来一块木板,垫在跛脚的桌案下,又爬到屋顶上去补那些漏雨的瓦片。他从未做过这些粗活,动作笨拙得可笑,好几次差点从屋顶上滑下来,吓得王润之在下面直叫。可他却觉得,这种笨拙本身便是一种活着的证明。
夕阳西下时,临皋亭终于勉强有了居家的模样。草拔干净了,屋子擦过了,破窗用旧纸重新糊好,屋顶最漏的那几处也暂时堵上了。王润之在灶间生起火来,用带来的粟米和咸菜煮了一锅粥。一家人围坐在那张重新站起来的桌案旁,喝粥,听江声。
“学士,”王润之忽然开口,“咱们没有肉食了,明日——”
“无妨。”苏轼摆摆手,“早在密州时我便说过,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里虽无竹,但有这江水声,比肉食更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