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后院的池塘水波清浅,晚风拂过,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夏夜蹲在塘边,指尖捏着大大小小的石子,一下接一下往水里抛。啪嗒、啪嗒啪嗒,石子坠入水面的声响单调重复,却压不住她翻涌的心思。
白玉面具牢牢覆在面上,将整张脸庞遮得严严实实,旁人瞧不见她眼底翻涌的愁绪,唯有微微耷拉的肩头,泄露出心绪的纷乱。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全是宫廊之上夏以昼孤寂落寞的模样,还有他望向自己时,那混杂着猜疑、怅然与期盼的目光。
她本以为历经记忆复苏、认清立场之后,早已能把过往彻底安放,只安心扮演南国翁主,以纯粹的兄妹之心对待秦彻,一心只为扳倒长公主而行。可仅仅一颗糖、一次隔空相望,心底那道自以为愈合的裂痕,又悄然裂开。
那份深埋多年的牵挂与惦念,如同疯长的藤蔓,再次缠上心尖。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时时念着夏以昼、为他喜为他忧的自己。酸涩、愧疚、无奈交织成难言的苦楚,一点点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不能再想了。”
夏夜猛地摇了摇头,抬手轻按冰凉的玉面,强行将纷乱的思绪硬生生压下去。她清楚如今身份悬殊、局势凶险,沉溺过往只会害人害己。
起身转身,她寻到正在翻看卷宗的秦彻,语气带着几分恹恹:“我心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秦彻抬眸,一眼便看出她心神不宁、郁结难舒。他心知白日宫宴风波、廊下那点隐秘互动,终究还是搅乱了她的心绪,并未多问缘由,只是温和颔首:“去吧,让凌霜陪着你,切莫走得太远,早些回来。”
有凌霜随行护卫,他倒也放心。
不多时,夏夜便与凌霜并肩走出驿馆。街巷华灯初上,沿街商铺灯火摇曳,晚风裹挟着市井烟火气,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沉郁。两人随意漫步,不知不觉间,脚步竟停在了一座古朴雅致的楼阁前——清风棋馆。
门楣上的牌匾字迹飘逸,正是褚嬴坐镇的地方。
自抵达北境,接连忙着赛事、入宫赴宴、应对各式风波,她竟半分机会都没有摸过棋子。指尖早已发痒,望着棋馆大门,心底顿时生出对弈的渴望。
“进去坐坐吧。”夏夜抬脚便往里走。
馆内棋香袅袅,不少棋客正围坐对局,落子之声清脆悦耳。馆主褚嬴正立在大堂一侧,指点客人棋路,一身长衫温文尔雅,正是新晋的棋艺魁首。
夏夜径直走上前,不绕弯子,声音清亮:“褚馆主,久仰棋艺高超,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周遭棋客闻声侧目,看清她脸上标志性的白玉面具,立刻认出这便是传闻中的南国翁主,一时间议论声低低响起。
褚嬴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拱手应下:“翁主肯赐教,自是荣幸。”
二人移步至僻静棋桌前,分执黑白棋子,对局正式开始。
棋盘之上,纵横博弈。夏夜落子灵动,招式依旧带着往日的风格,攻守之间随性又精巧,可几番缠斗下来,差距渐渐显露。褚嬴棋路沉稳深邃,布局绵密,步步暗藏玄机,全然没有半分放水之意。
一如往昔,棋局收官之时,夏夜再度落败。
可她半点不觉失落,反倒眉眼弯弯,由衷赞叹:“果然名不虚传,如今的北境棋艺魁首,棋力当真高深莫测,我输得心服口服。”
褚嬴看着眼前覆着面具的女子,眼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他与昔日那位棋坛劲敌交手无数次,对那独有的行棋思路、落子习惯再熟悉不过。眼前这位南国翁主,招式气韵、取舍偏好,竟和记忆里的身影高度重合。
可朝野流言人尽皆知,这位翁主出身南国,容貌有异,与多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那位少女,分明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褚嬴便压下了心底的疑虑,只当是棋路巧合,不再深究,浅笑着回了几句客套话。
一局终了,夏夜只觉得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动脑对弈耗尽了精神,连日奔波、宫宴周旋积攒的疲惫也一并涌了上来。
“天色不早,我们回驿馆吧。”她伸了个懒腰,浑身轻快,方才心头的郁结散去大半。
两人走出清风棋馆,夜色已然深沉,街上行人渐少,只有零星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一路往驿馆折返,行至一段僻静幽深的巷口,凌霜见四下无人,低声对夏夜道:“翁主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白日劳顿,再加上方才专心对弈,此刻四下静谧,戒备也不自觉松懈下来。夏夜点点头,独自立在巷中靠墙等候。
周遭静得异常,连街边虫鸣都仿佛隐匿了踪迹。
不过片刻光景,两道身着深色劲装、身形利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两侧高墙的阴影里滑出。他们行事沉稳老练,全无莽撞之气,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手,算准了凌霜离开的空档,精准围堵而来。
夏夜戴着白玉面具,口鼻本就被玉面遮挡大半。对方深谙分寸,并未用蛮力捂嘴束缚,而是趁着她闻声转头的刹那,迅速绕至其身侧,抬手之间,一块浸透迷香的软巾精准覆在了面具下缘、她露在外的口鼻处。
香气清浅却力道十足,入鼻的瞬间,一阵昏沉感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她只来得及心头一紧,还未及抬手反抗、出声示警,浑身力气便飞速抽离。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稳稳托住她绵软的身子,另一人抬手拢住她的身形,动作轻柔却禁锢得严实,避免发出半点响动。随后借着巷弄夜色掩护,足尖点地,带着人事不知的夏夜,转瞬便隐入深处的暗巷之中,踪迹全无。
整条小巷重归死寂,唯有晚风穿巷而过,卷落一片飘零的落叶。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枚从袖间滑落的小巧玉扣,是夏夜随身佩戴的物件,成了此地唯一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片刻后,凌霜匆匆折返,望见空荡无人的巷口,再瞥见地上那枚玉扣,脸色瞬间煞白。她心头骤沉,暗叫不好,不敢有半分耽搁,提气全力朝着驿馆方向狂奔,一边疾驰一边高声示警。
消息很快传回驿馆。
原本尚在处置文书的秦彻,听闻夏夜遭人掳走,周身温和从容的气场瞬间荡然无存,眸底凝起彻骨寒意。他当即调动麾下所有暗卫,分多路顺着街巷追查搜捕,整座都城的夜色,自此被层层暗流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