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一只手,没有回头。
他骑在桥上,
看着河对岸的帐篷被一面一面收拢、旗杆被一根一根放倒、人群像水从破了的堤坝裂缝里流走一样慢慢退去。
一直到最后一队骑兵的尾巴消失在远处的一道土岗后面,
他才把那只手放了下来。
他调转马头往南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
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官道上的尘土,他骑在马上慢慢走着,
手搭在鞍桥上,指节松开之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没有回头再看渭水。
往回走到长安城北门的时候,他在城门外勒了一下马。
城门两侧的城墙根底下有人在干活,
几个民夫正在修补前几天被雨水冲垮了一小段的墙根护坡,
有人搬着青石块码在墙脚,有人在拿灰泥填缝。
他看见其中一个老民夫正蹲在护坡的边缘,
手里攥着一把瓦刀,低着头正在刮灰泥。
瓦刀走过砖缝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跟水声、风声、马蹄声都不一样。
那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世上唯一没有被这两天的事情碰过的东西。
他看了几息,然后夹了一下马腹,马走进了城门。
他经过那个老民夫旁边的时候距离大约五六步远,老民夫没有抬头。
李世民骑马过去的时候余光里瞥见那只工具箱搁在墙根底下,
盖子是榆木的,边角磨得发亮,箱面上有一道被日头晒久了的裂纹。
他没有勒马,马继续往前走进了城门洞里。
蹄铁踩在青砖上的声响被门洞的拱形拢住了,
声音变得更厚更闷,像隔着一层布在敲什么东西。
他坐在马上穿过那道暗影的时候,眼前是城门外泄进来的白光,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马出了门洞的另一头,日光重新灌满了视野。
长安城的街市在正午的日光里铺展开来,
有人在路边摆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
有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滚过去的木轮跑。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他骑着马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段,然后勒住马转弯进了一条巷子。
他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回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城门的轮廓还立在午后的日光里,门洞里面黑沉沉的,外面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