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伊恩吃过早饭便出了门。
玛格丽特去纺织厂视察是下午的事,自己必须要在上午就和特蕾莎取得联繫,所以要去海鸥酒馆一趟。
海港区在洛维尔的南边,紧挨著码头。越往南走,街道越窄,建筑越旧,空气里咸腥的海风味越浓。
伊恩在一家麵包铺前停下脚步,向老板打听海鸥酒馆的位置。
“海鸥酒馆?”麵包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有颗黑痣,痣上长著几根长毛。他上下打量了伊恩一眼,“你不是海港区的人吧?”
“来找个人。”伊恩没有多解释。
老板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再走五十步。门口掛著一只木雕的海鸥,那就是。”
“谢谢。”
伊恩顺著麵包铺老板指的方向走去,在窄巷里拐了个弯,果然看见了那只木雕海鸥。
酒馆的门面不大,门半开著,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劣质菸草的气味。
伊恩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
左手边是一排木製卡座,右手边是长长的吧檯,吧檯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酒瓶,大多是自己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身形壮实,手臂比有些男人还粗。她的头髮是棕色的,在脑后扎成一个髮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但五官底子不错,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此刻她正擦著一只酒杯,目光在伊恩身上扫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伊恩先在靠门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决定先看看情况,於是竖著耳朵听了一会儿。
旁边的卡座里坐著三个男人,穿著粗布工装,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桌上摆著几杯麦酒,酒液浑浊,泡沫稀薄。
“……上个月的工钱又拖了五天。”说话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声音沙哑,带著疲惫,“管事的说货款没到,让我们再等等。等来等去,等来的全是废话。”
“你那还算好的。”对面瘦高个的男人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我们厂直接裁了一批人,说是订单太少,养不起那么多人。我在那干了七年,说裁就裁,连个说法都没有。”
“有说法又怎样?”第三个男人是个小个子,头髮乱糟糟的,鬍子拉碴,“给半个月工钱打发了。半个月工钱够干什么?房租一交,连黑麵包都买不起几条。”
疤脸壮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杯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五年前我还能每个月攒下点钱,给孩子买双新鞋,改善一下伙食。现在呢?能吃饱就不错了。”
“怪谁?”瘦高个冷笑了一声,“要我说,就怪议会那帮老爷。他们在春冠区住著大別墅,吃一顿饭顶我们一个月工钱,手一伸就从我们身上刮一层油。真到了该出力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
“话也不能全怪议会。”小个子摇了摇头,“索恩和沃尔德兰打了一仗,到现在还不解除战时管控。我们厂里那些精密零件,以前一半往索恩卖,现在呢?半年出不去一批货。这能怪议会?”
“怎么不能怪?”疤脸壮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们要是硬气点,早跟索恩、沃尔德兰把条件谈好了,还用得著我们在这儿受苦?你看看拉塞尔,嘴上说得漂亮,什么『洛维尔是独立的自由城邦,实际上呢?索恩派个人来,他还不是得陪著笑脸?”
“拉塞尔也不容易。”瘦高个难得说了一句公道话,“夹在索恩和沃尔德兰中间,换谁都不好办。”
“那倒是。”疤脸壮汉哼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外面有狼,里面有虎。索恩和沃尔德兰是狼,议会那帮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狼要吃肉,老爷们也不愿意从嘴里吐出一点来。最后受苦的是谁?是我们。”
三个男人沉默了片刻。
“行了行了,別说了。”小个子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说来说去也就这样,日子还得过。”
三个人陆陆续续站起身,疤脸壮汉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幣拍在桌上,朝吧檯方向喊了一声:“老板,结帐。”
吧檯后面的女人头也没抬:“放桌上就行。”